June六月666
26-05-12 21:44

一辆离开奥兰多迪士尼的优步

胡安是个优步司机,波多黎各人。2017 年飓风 Maria把家乡掀平之后,他和搭机来佛罗里达的二十万波多黎各人一起,在奥兰多落了脚。这天,西语电台里照例响着 Bad Bunny——自家本土最大的明星。Bad Bunny把波多黎各人的身份焦虑、把对美国经济殖民的抵抗一并包裹进或激昂或忧愁的加勒比节拍里;不过对胡安来说,一切没那么诗意,因为歌里讲的就是自己的日常。后视镜上挂着女儿在学校做的手工,镜子里,乘客望着窗外,目的地是奥兰多机场。
那是一个留学生,上海人。她父母赶上了改革开放头几十年,乘着那阵时代红利一路往前,把女儿送到了美国。这个暑假,她和朋友约着去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假期尾声从迪士尼打车去机场,恰好听见司机放的这首 Bad Bunny 的《Otro Atardecer》。那段前奏太美了,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正活在一段一去不返的好时光里。她点开听歌识曲,然后在评论区留了一条关于这趟旅程的感慨。
流行音乐的精妙就在这儿:它生来就为了传播最大化,让每一种人都为它买单。Bad Bunny的专辑可以是一部斗争史,也天然是狂欢派对的BGM。在奥兰多,它是波多黎各优步司机跑单的背景音,也同时给一个上海留学生的好日子伴奏。
当我读进歌曲评论的字里行间,我发觉听众之间交错的关联,可以是复杂又精彩的。就在这个造梦的国家,中国人把商品塞满百货超市的货架,而商人赚来的钱花在送女儿来这消费最高质量的文凭。女孩支付的迪士尼门票,也许成为许多胡安的薪水,这些波多黎各人开优步跑单,在迪士尼做后勤工作,或者像《Turista》里那样清理游客退房后的爱彼迎房间。
正因为我们彼此之间有这么多看不见的交集,无论哪儿的流行歌都让人倍感熟悉,熟悉到我们会提前缅怀那些尚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把时间拉到2025,那个女孩又留了一条新评论,我猜她此时已毕业。在第二年,她遇见了初恋,两人重返奥兰多迪士尼,现在,她和初恋分手了。那些缅怀旧爱的西语歌词,在她把这首歌私有化三年之后,才终于和她自己的心境重叠。
以上是我在7点早班车上听歌刷评论时花了五秒脑补出来的故事。视角拉回自己,我以前在金史密斯学当代艺术,第一堂公开课就撞见了阿甘本。和我一起长大的那帮人,有的在纽约大学,有的在圣马丁,学工商管理或者视觉创意,拆欧莱雅的营销案例,看约翰·伯格——我们习惯把事物连起来看,因为一间公寓里就坐着四个国籍的人。我们攒下了一大堆为"一个更全球化的世界"准备的知识。可毕业那年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裂成一块块互不承认的地方标准,不只有流血的战争,还有技术的战争、数据的战争。很多阅历和经验带回自己的国家,发现根本没有应用场景——连接口协议都对不上。
倒也不至于水土不服。改革开放的哲学本来就是一种"去哲学"的超功能主义,我调整得很快,让自己在哲学那一层保持空洞,于是市场要什么,我就能立刻接住什么。如今,我猜那个女孩也毕业了,花了些时间在招聘网站调整过几轮薪资预期,在新环境里思索自己的来时路究竟价值几何。而Bad Bunny已贵为格莱美年度专辑获奖者,他把这个奖献给"不得不离开家乡去追梦的人",在奥兰多的那辆优步里,至少有两个远离家乡的人得到了鼓励。
但不管歌手如何向上走,当他回头,身后的小岛再也无法恢复飓风肆虐之前的样子,我想,我也在走着:从一个相对确定的环境出发,彼时对自己满是不确定;如今走进了一个谁也说不准的环境,却学会了相信自己。只是回头时,看着两鬓渐白的父母才悄悄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正式地成为了"昨天"。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