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安妮
26-05-13 00:09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我院从2014年开始招收彝汉双语班和藏汉双语班,到2022年是最后一届。而我就是这最后一届少民班的民法老师。2022级是疫情接近尾声时招收的疫情后的第一届,也是法学院从航空港校区搬到武侯校区的第一届。他们初初入校,就被分配到了法学院在武侯校区最好的宿舍——男生在留学生公寓,女生在崭新的十二栋。这跟21级女生八栋和男生三栋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两个班按照惯例是合班上课的,在312那超大的教室,我把这两个班的同学引进了民法的门。我也曾组织课前自由演讲,看到过他们在台上迸发的眼泪、欢笑,羞涩和淳朴,以及不同于其他普通班的团结、活泼、生动有趣。我给拉毛东珠起过外号,因为初到成都的他,染了一头杀马特的黄毛。我结识了一大堆四字弟弟、四字妹妹,当然不是内娱那个炙手可热的三小只,而是真正的来自藏地和彝地的民族子弟,他们的父母长辈甚至是活佛给他们取得名字,都非常好听,惹人好奇。我批评过那些男孩子的抽烟、逃课,以及还可能的不学习。毕竟他们入学时,疫情正值最后的疯狂,直到我遇到他们时,他们正在享受疫情放开后的狂欢。我也布置过书单,像其他年级一样,但是最后并没有检验他们的读书成果。只有加保次力读了《悉达多》,以及吉木吾拉读了我推荐的大部分书。那一年的夏天,民法总论期末考试,我忧心忡忡地找到卿杨老师,说不行啊,这两个班得收心了。

​再后来,在不同的课堂,渐次碰到这两个班不同的同学。几个,一群。在选修课的课堂,在校园的路上,在食堂的队伍当中。我发现,大学生活在对他们潜移默化地改造,他们越来越会打扮,人也越来越好看,他们也开始了很多专业的讨论,看了经典著作,开始在朋友圈书写自己身为知识分子的感想。后来因缘际会,又与斗拉加、血日措、白曲伟、曲别罗洛等四个同学在最后两个学分中相遇。然后今天论文答辩,又在512教室与这个班的其他很多印象深刻的同学再次遭逢。

​藏汉双语班的拉毛东珠同学写了一篇非常精彩的甘南藏区民间借贷纠纷全过程观察。他遇到本校一个很厉害的行政管理的学长协助他半结构式访谈以及访谈文本主题分析法,甚至动用了目前社科学界最高端的SPSS 26.0分析软件来做定量分析,固然这部分的研究结果并未在他的文章中反映出来,但是我想这位学长方法论的引导非常重要。还有,我在甘南藏区四个县公检法机关对我们学生的配合调研非常惊喜,至少,他们,把我们的学生视作他们未来的战友,也毫无保留地同我们的学生交流了他们处理民间借贷的地域经验。

我对跟我同组的老师说,我很惊艳拉毛东珠的毕业论文。同时我也在想他的文章为什么如此鲜活,当然是因为他和很多真正虔敬对待论文的同学一样,在试图用自己所学来理解司法实践中发生的真问题。比如在答辩拉毛东珠时,肖老师问甘南藏民为什么不选择银行信贷融资而采用民间借贷。我想起另一个学生血日措的论文,她的议题就聚焦青海省关于农户土地承包经营权抵押贷款试点推进的困难和克服。而在赵靖通答辩自甘风险的适用时,我向他提起另一个写作者杨开旭,他真正搜索了目前关于自甘风险的全部司法裁判文书,真正原创了一篇关于此议题的好论文。

什么样的文章是好文章,是自己感兴趣的,想刨根问底研究清楚的,利用四年所学,甚至不止四年,是十六年甚至更久的学习,来写一篇文章。如同斗拉加在实习时,帮法官整理案卷,发现有很多类案都是关于中国各地广为存在的事实物业服务纠纷。而为什么中国会出现事实物业服务,当然跟中国由于太快速城市化而形成的小区文明治理秩序尚不完善有关。于是斗拉加写了一篇非常详实、专业的对事实物业服务行为类型化处理的文章。我对斗拉加说,虽然AI能润色一个人的文章,但真正思考了问题,自己穷尽一切可能性,进行材料取舍而写一篇文章,是非常重要的收获,这种收获,毕业论文的两学分完全是物超所值。

到2026年5月12日,理论上说,2022级全体同学就结束了他们的四年本科法学学习。我们在1教512教室,在5.12汶川大地震十八周年纪念日这一天,以“活着的人”的状态,结束了某个阶段,又悄悄开启了另一个阶段。

无论如何,请继续阅读,继续学习,继续保持观察、思考,反躬自问,求诸自身。理想不灭,信念不死。青春万岁,法治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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