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老师也是到今天才写。
地震对亲历者的心理伤害之大,人会有很多奇怪的心态和行为反应,地震前,我车上就一直放着一台相机,那台相机是连镜头盖都不盖的,随时记录我看到的各种琐碎画面,但是整个抗震救灾期间,就守着身边的这台相机,经历了各种凄惨、壮阔、奇葩的事件,我没有拍过任何一张照片,一张都没有。
整个地震,我没有用相机或者手机或者其他任何影像设备,留下过哪怕一张照片,零。
我害怕自己在这种时候有一点点的嬉戏和亵渎之心,或者说娱乐和功利之心,无数次我知道,这会是一张非常优秀的新闻照片,但我就是没法举起相机。
这就是一种创伤反应吧。
十八年了,甚至我也没有用文字完整描述过我自己的经历和感受,网络上大家讨论时,我会偶尔插一句嘴,仅此而已,文字比图像更能让你回忆起当时的心境,本能在让你躲避这种回忆。
今年,2026年的5月10日,其实我在银厂沟,莫民奇妙我就想去去这个故地,这个大断裂当胸穿过的地方,这个曾经敢和九寨沟攀比水景的近郊景区,堪称成都明珠之景区,在地震中彻底毁灭,一个在改革开放以后才红火起来的景区,短短一二十年繁荣之后,重归湮灭。5.12之后,没几个人记得这个曾经熟悉的地名,这个地名渐渐消失在成都人的口中,要看一会地图,我才想得起青年时曾纵马狂奔的这个地方。
今天的银厂沟,依然一片苍凉,植被无法恢复,永无止境的泥石流随时来肆虐摧残这个曾经美丽的山沟,石头,碎石头,到处都只有碎石头,那种刚刚碎裂开满是尖锐棱角和灰尘的碎石头,不是当年那种亿万年时光磨得光润圆滑的奇石,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碎石头,视野所及,没有其他。
没人,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个地方,山川远景似乎还依然,但已经没有当年如涌的游客人流,恍若隔世,就是隔世,其实想起来,当年的美景,无非就是上一次大地震后留下的风化地貌,那些漂亮圆润的巨石你不要去想它们的来历,大自然用亿万年时间把她打磨成一处美景,然后让你看一眼就残忍重启,地质学家告诉我们,一百五十年以后,这里的泥石流才会平息,才会出现稳定的土壤,才会再有茂盛的植被,又要亿万年以后,这里才会重现曾经的美丽,我们不知道这种重启已经循环过多少了次了,大龙潭的那滩碎石下面18米深,有钻探队取到了沙滩裤和数码相机的残片,下一次这里重新游人如织时,他们会不会知道,脚下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当他们重新知道这些故事时,他们会叫他们“文化层”。
没人知道当天大龙潭这里有多少人,没人能还原当时的准确场景,事后基本靠猜的。
银厂沟是灾后地貌最典型的一个地方了吧,我曾经以为龙池那的地貌就是最惨的,来了银厂沟,才知道,人类的时间概念,在地质时间面前,什么都不是,银厂沟可以说还是地震那一瞬间凝固下来的场景。
其实这里还是有着一点堪用的水景的,毕竟是成都周边海拔最高的水景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并不是不能坐下来玩水纳凉,但你玩得下去吗?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文化层”,你看不到人,但满山都是人,他们成为地层才十八年,你如何在这里安心嬉戏起来?
所以,官方告诉大家,银厂沟作为景区,已经“没有重建价值”,如同北川人决定把亲人埋葬在市中心时,就已经把整个城市埋葬了。
死去的记忆开始来攻击我,但我的记忆并没有死去。
地震那一刻,我在市区,那段惊愕并没有什么好描述的,能量释放很大,仅此而已,说一点印象更深的事情吧。
通讯瘫痪,事后可能一小时,某种本能驱使我回到了单位,所有的人,无一漏网,全是凭着这种本能集结起来了,初期没有什么任务下达,也没人知道情况究竟有多糟糕,收音机里没有其他有价值的情报,最初的悲观预测是:“恐怕要死一些人了”,“一些”的意思,大家觉得是几十个,很糟糕了。
印象很深的一个片段:我们有一个高效的电台通讯网络,可能是当时全城唯一还堪用的通讯平台,平时是各个区县范围内接通,那天突然开放了全市通频,所有人都围在电台面前聆听,全市的信息陆续开始在这里头出现,各种颤抖扭曲的惊呼声怒骂声在里面此起彼伏,越听越惨,所有人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只记得都江堰的幸福路,有人在电台里狂呼,在呼叫增援,那里有房屋大量倒塌,有大量人员伤亡,他已经数出至少二十多个了,那个声音是变了形的,扭曲的,疯狂的,声嘶力竭,他陆陆续续在增加报送那个数字,“28”,莫名其妙我对这个数字时的声音印象最深。
他在呼叫增援,他的视线范围里,他的理解范围里,没有比他看到的更严重的事态,他急需要全世界马上给他调集来无数的人手和设备增援,马上!没有比把人赶紧从那下面挖出来更着急的事情。
直到他的声音更加扭曲更加绝望更加歇斯底里更加声嘶力竭,他已经在那上面痛骂了,痛骂每一个漠视他辖区人民生命的冷血官僚,乞求尽快给他随便派点什么增援来,他没有等到什么有价值的回应,暂时没有命令,没有指令,没有方案,没有上级,他只看得见他面前的惨状,所以他没法跳出他自己的视线来看世界,而我们,看见了。
不会有人去增援他了,我们明白了,他周围所有能增援他的力量,都已经泥菩萨过河,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兄弟,你没有增援,每个人都需要增援,那里只有你们自己,全靠你了。
我们陷入呆滞和沉默,情况看起来远比我们预想的糟糕,所有人都望向一个曾经在武警水电干过的老革命,指望他给出一点明确的预测来。
这位大哥结结巴巴,带着惊恐的眼神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灾情远比预期严重,总的死亡人数可能要上千,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拉出去了,大家最好提前准备一下东西”。
又有人接话:“咋个可能喃,咋个可能上千哦,上千是啥子概念了!你不要乱说”。
这句话是我说的。
大概两个小时以后,我们的第一批人过去了,不再赘述。
实际数字是十万。
不知道幸福路这位兄弟还好吗?但愿你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了,你尽力了。
曾经全家一起去三江镇旅游,路过映秀,我哥告诉我们,某个方向就是遇难者公墓,于是我们决定走过去凭吊一下,我哥说他就不去了。
继续上路又过了一阵,他才告诉我们,他是当年自己主动申请去映秀的,是某个“专家组”成员,这之前他从来没说过他在里面具体干什么,今天终于说了,他的具体工作,就是掩埋防疫的专家,每一层他都要亲自检查过,符合标准了,签字,才能进行再上一层,基本上可以说,他送别了那里面每一个人。
所以他不想再靠近那里一步。
地震当天,我妈单位组织退休人员去银厂沟疗养,鬼使神差的,她没去,幸存的部分人员,后来是用直升机运出来的。
而我哥是黑鹰运进去的,是条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