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重读了一遍牛虻之“死”:
……像他这样一个灵魂,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死了,可是大街上的日常琐事并不会因此而有一点点改变。一切依然照旧。水池里的水仍飞花四溅;屋檐下的麻雀还会叽叽喳喳地叫,和昨天叫的一样,和明天叫的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他呢,人已死了——完完全全死了。
……
正是因为世上有这么一些奴才,有不能张口、没有灵魂的众神,他才遭到凌辱,蒙受耻辱,身陷绝望的境地。他之所以想要用一根绳索了结自己的生命,那是因为有那么一个说谎的教士存在,仿佛别的教士就不说谎一样。好了,这一切已经过去,现在他聪明起来了。他只想要摆脱这些害人虫,开始新的生活。……
他取出一张纸,把先前想到的话写到纸上:
我信任你犹如信任上帝一样。上帝是泥土制造的东西,我一铁锤就可以把它砸烂;而你却以谎言欺骗了我。
他把纸折叠起来,写上了蒙泰尼里的名字,又取了另外一张纸,在中间横写着:“去达森纳港口找我的尸体吧。”
……
他走过院子,举步小心谨慎,生怕惊醒了吉安·巴第士达,因为他就睡在底楼。后面堆放木柴的地窖那里,有一扇朝河开的铁栏小窗,离地面还不到四英尺。他记得,窗户的铁栏已经生了锈,一侧已经破烂,稍微一推就洞口大开,他可以从那里爬出去。实际上,铁栏很牢固,刺破了他的手,还划破了他的袖子。不过,这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他向街道打量了一番,街上空无一人,只见到漆黑而沉静的河,还有污秽的壕沟,躺在笔直而湿滑的两岸之间。他即将闯荡的世界也可能是阴郁的洞穴,但是绝不会比他正要逃脱的角落更加卑劣、更加龌龊。他没有什么后悔,也没有什么值得回顾。他这儿的小天地,毒气熏天,死水一潭,到处充斥着卑鄙的谎言和笨拙的欺骗,处处都像臭气弥漫的小阴沟,可是这种阴沟又很浅,连一个人也淹不死。
……
他走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到了达森纳港口。他摘下帽子,把它扔到了水里,心里盘算着:他们用拖网来打捞他的尸体时,自然会发现那顶帽子。
……
他们安全上了船,小心翼翼地越过一堆堆黑魆魆的铁索,经过一台又一台的机器,终于到了一个舱口,水手轻轻把盖打开。
他低声吩咐说:“快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船舱里,不仅潮湿阴暗,而且污秽难忍,生皮和油脂臭气熏天。一开始,亚瑟感到窒息难受,本能地畏缩不前。但是,他想到惩罚牢房里的情景,不由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下了梯子。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生活都很雷同,到处都有丑恶和堕落,有歹徒出没,还有不可告人的诡秘和见不得阳光的阴暗角落。然而,生活毕竟是生活,他应该随遇而安。
几分钟以后,水手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由于光线暗,亚瑟看不清楚。
“好了,现在把表和钱给我,快点!”
就因为暗,亚瑟终于留下几个钱在身边。
他说:“你得给我弄点儿吃的,我饿得很。”
“已经带来了,在这儿。”水手递给他一只水壶、一些硬饼干和一块咸肉。“要注意:明天早上海关来检查时,你一定要藏在这只空桶里,像耗子一样,不得有一点儿声音,一直要等到我们出海。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会告诉你的。若是叫船长看到了你,那你就要吃大苦头……别的没什么了!饮料放妥当了吗?晚安!”
舱口关上了,亚瑟把珍贵的“饮料”放到安全的地方就爬到油桶上吃咸肉和饼干。吃完以后,他蜷缩着身子躺在那脏兮兮的地板上,平生第一次没有做祷告就睡觉了。老鼠在暗中窜来窜去,吵闹不停,轮船在海上颠荡,油脂的臭味令人作呕,明天会出现晕船——这一切他都置之度外,只管睡他的觉。他什么都不管了,犹如昨天还崇拜的偶像,今天他就可以把它们砸个稀巴烂一样,他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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