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一所211高校的女教授,在讲台上站了五年,每次上课教室里都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她讲古典文学,讲《诗经》里的爱情,讲唐诗宋词里的山河,不需要PPT,不看教案,往讲台上一站,开口就是“关关雎鸠”。可学生不来,她的课是通识选修,不点名不考试,能逃就逃。她不生气,哪怕底下只有三个学生,她也站得直直的,像一棵树。
五年,每个学期选课列表上四五十人,实到个位数。教务处找她谈话,说到课率太低,考核过不了。她说我不点名,他们不来说明不需要这门课。
这事本来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去年十月的一个周三,下着挺大的雨,新闻系一个大三的学生本来选了这门课凑学分,一学期没来过,那天本来要去的社团活动临时取消,他抱着湿乎乎的伞没地方去,想着反正离得近,就拐进了她上课的那栋老教学楼。
他进去的时候她正讲《采薇》,没讲那些干巴巴的注释,就说前两年她跟着考古队去甘肃那边的古戍卒遗址考察,三月份去的,营地旁边的杨树刚抽花,风一吹杨絮飘得满脸都是,当地守遗址的老人跟她说,古时候换防的兵卒开春走,踩着杨絮上路,等再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冬天落雪的时候了。“你看这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哪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的乐景哀情啊,那是一个人走了几千里路,踩了好几年的雪,回头望的时候,最先想起来的还是出门那天飘在肩膀上的杨花。”
那学生当时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随手掏手机录了三十多秒,没拍她的脸,就拍黑板上她用粉笔写的那四句诗,字是瘦金体,笔锋挺得很,他回去之后随手剪了一下发在自己的私人账号上,本来就是存个档,结果第二天醒过来,转发量居然破了十万。
没到一周,她的课就火了。再去上课的时候,小阶梯教室连台阶上都坐满了人,有本校别的系的,有隔壁高校特意过来蹭课的,甚至还有已经毕业好几年的校友,特意赶回来听她讲一节课。
教务处后来又找了她一次,这次不是说考核的事,是跟她商量能不能把课换成必修课,再多加两个课时,满足学生的需求。她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说不用,还是选修,也还是不点名不考试,愿意来就来,觉得没意思中途走也没关系,不用打招呼。
我去年去武汉找朋友玩,刚好赶上她有课,特意跟着蹭了一节。她那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讲台边放了个掉了点漆的搪瓷缸,印着他们学校十几年前的老校徽,泡的是湖北本地的恩施玉露,讲到兴头上就端起来抿一口,眼角的皱纹跟着弯起来,特别好看。那天她讲李白的《早发白帝城》,说你们别光觉得这首诗写得爽,要知道他写这诗的时候已经五十八岁了,被贬了那么远,突然接到赦令,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山往后退,那哪里是猿在叫啊,是他自己的心在欢呼。
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了个穿西装的大哥,看着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的,手里还拎着电脑包,听得特别认真,下课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同行的人说,他上个月刚升了职,天天加班加到崩溃,上周刷到她讲课的片段,这周特意请假过来听,“听她讲完,觉得好像堵在胸口的那口气顺了,挤地铁的时候看见路边的花开,居然还能想起两句诗,挺好的。”
那天下课之后我在教学楼门口碰见她,她抱着那本翻得页边都卷了的《诗经》,正蹲下来捡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捡起来擦了擦就夹进了书里。后来我听那个学校的学生说,她那本《诗经》里夹了好多东西,有学生上课递的小纸条,有各地寄来的风景明信片,还有各种各样的树叶。
今年校庆的时候她作为教师代表上台发言,没讲什么高大上的内容,就站在台上笑了笑,说我前几年站在讲台上,总觉得自己是在对着空屋子说话,后来才知道,话只要说出去了,总有能听见的人。台下当时坐了好多学生,掌声响了快两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