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不熟
26-05-13 13:58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星期天晚上八点场,我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

不大的影厅里坐着二十多个人,其中有两家人看起来是三代同堂。他们用我听不懂的、温软绵长的潮汕方言低声交谈。

这部电影的叙事节奏舒缓,没有狗血的反转,也没有视觉奇观。

走出影厅我就在想,这个导演是天才。

这么难拍的题材,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俗套,但他没有。每一步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整个故事结构非常精巧,没有使用无意义的台词过渡画面,没有滥用背景音乐煽情,也没有在结尾硬拔高上价值、合家欢包饺子……

这部电影复原了许多早已消亡的存在,比如银信局。

“银信局”门口排队的队伍,就是一幅下南洋的微型史诗。在这里,有人寄钱赎女,有人向同乡伸出援手,有人反复斟酌: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这群在异国他乡面临生存极限压榨的底层劳工,靠着一口相同的方言,凝聚成了牢不可破的情感共同体。

《给阿嬷的情书》呈现了一段特定历史时期的碎片,这样的故事有一种久违的杀伤力——那是旧日时光缝隙里流淌出的当年情。

故事分两条线。一条线是晓伟试图去泰国寻找传说中的爷爷,却在抵达后才得知——阿公早已不在人世。多年来与阿嬷通信、往家里寄钱的,是一个陌生女人谢南枝。

另一条线通过书信展开——木生下南洋谋生,阿嬷淑柔在故土守望,他们所有的思念与期盼,都在那一封封往返于唐山与暹罗的“侨批”之中。

木生和淑柔之间从未有过一句直白的“我爱你”,但每一封侨批上的字迹,都是他们心中倒映的那轮明月。

“见信如晤”,这句古老的问候,在车马都慢的年月,人们把繁复琐碎的生活体验,提纯为最简练的文字倾吐,并且尽量不去触碰生存中残忍的一面。

木生在异国他乡的油灯下,没有说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辛苦得要命,想早日回家。他说的是“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淑柔在昏黄的灯光下摩挲信纸,就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淑柔不识字,却能一字不差地“读”完木生的每一封信。

“见信如晤”是真诚的,一纸信函是他们之间最温柔也最简约的情感契约。这种含蓄的浪漫,因为隔着山海,让相思变得温柔而富有韧性。

同样,书信的“纸短墨稀”,导致它天然带有一种欺骗性——淑柔后来读到的讯息,是有缺失的。

因为这种信息的留白,南枝才能替离世的木生瞒过淑柔数十载春秋。

在十几年的光阴里,欺骗成了保全爱的唯一方式。南枝与淑柔交织的半生,就建立在这种善意的谎言之上。

南枝是在暹罗出生的潮汕女孩,在陌生的国度和传统潮汕文化的夹缝里,一个“厝主走仔”坚持做自己很难。南枝很少争辩,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只要还没遗忘故土的语言和文字,南枝精神上的“根”就永远不会被斩断。

南枝不可能会预估到未来的一切。

可是当木生意外离世,面对崩塌的真相,南枝带着传统宗法制下赋予的宿命感,做出了一个改变半生的决定——她隐瞒了死讯,以木生的名义继续寄钱写信给淑柔,持续了十八年。

这份非亲非故的守望,没有丝毫利益驱使,唯有对传统社会“不忍”二字的极致践行。

按照每个月一封的频率,南枝至少写了两百多封信给淑柔。

写到后面,已经不是代替木生完成使命,而是南枝和淑柔之间的,女性之间的情谊。

看着电影里那一笔一画写下的侨批,我想起自己曾经很长时间都痴迷于像写情书那样写文章,甚至于我给自己的公众号取名“情话镇”。

我尝试在所有虚构的叙述里,代入另一个人的内心独白,在字斟句酌间,重新解构自己的回忆。

在那些写情书的日子,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文字的奇妙与局限。

文字是有魔法的,它能跨越时空,传递温度,甚至能替怯懦的人说出心底最深处的爱意;但文字又是如此无力,它甚至无法完全承载人类情感的万分之一。

正如电影里的侨批,寥寥数语,浓缩了跨越山海的牵挂,也掩盖了异国打拼的血泪。

《给阿嬷的情书》讲述了一整个年代的消亡。消亡的不仅仅是下南洋的悲壮历史,更是那个“见信如晤”的书信年代。

我们无法避免地会用现代的眼光去审视过去的感情,甚至不免苛刻地质疑:在遥隔重洋的岁月里,木生和淑柔凭什么能坚信彼此的感情?

如果把场景切换到今天,在这个人类一味追求同步、恨不得将所有细节瞬间共享的时代里,信笺和这种简单纯粹的情义就会被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无论多么炽热的爱情、多深的夫妻情分,甚至南枝与淑柔那种介乎亲情与知己的羁绊,在今天都会变得异常脆弱。

但我们不能用今天的视角去强行理解过去的故事,也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评判这种长相守的合理性,或是简单地去衡量这对淑柔是否太过残忍。

南枝、木生和淑柔的故事不代表所有人,也无法证明旧年月爱情的绝对纯良。这个故事无法在当下复现,它仅仅在书信年代有效。

那是一个人类将彼此的交往和倾诉限制在“见信如晤”的世界,是时代洪流中某个群体的共同悲喜。

有些故事的温暖与残忍往往交织在同一节点。

当淑柔终于见到南枝,南枝对过往的一切都已不复记忆。

南枝拿着木棉花,嘴里重复着:“我老了,不记得了……”

淑柔拉着南枝的手,给她补齐了那些年没有收到的回信。

这些话,她是说给木生的,也是说给南枝的。

南枝听着淑柔喃喃自语,想起了曾经寄出的咸猪肉。

她问阿嬷:“好吃吗?好吃我再寄。”

阿嬷的情书,终于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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