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水彩牡丹散记》
唐代诗豪刘禹锡以对比映衬的冷静与热情，在歌咏自己家乡的《赏牡丹》里“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之二句超越干年，真实地描绘了昔日繁华之京城，并预见到了今日牡丹甲天下车水马龙之神都：在清明四月花开时节之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川流不息，为观赏万紫千红争奇斗艳花海如潮的壮观壮丽之轰动场景。千年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亘古不变的，是人们对明媚色彩对香甜气味的痴迷与敏感。正因为此，国色天香才能招蜂引蝶香溢九州而绵绵不绝永续千年？当然还得益于诸如诗人刘禹锡诸先贤所创造的文化因子在民族血液里的更新与升华。今天人们不为饥寒所困而乐于寻花赏柳，不正是那些个历朝历代的仁人志士及文化精英们在冥冥之中所祈盼所乐于见到的随心所欲的春和景明？
作为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对于"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感受近些年来越来越愈加的真切。从四十多年前的第一届洛阳市牡丹花会到中间升格到河南省牡丹花会，直至近年提升到的中国牡丹文化节，"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几十年间耕耘播种，几十年间的跨越发展，使古都洛阳牡丹之名片闻名九洲蜚声海外。如此如梦如幻的姹紫嫣红春光如许，如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良机，若不沉醉其中施染丹青，岂不辜负洛阳牡丹甲天下之一方水土？岂不辜负牡丹花神蛰伏三百六十天，只为争奇斗艳五六日之一片痴情苦心？
洛阳牡丹起于隋盛于唐兴于宋悠悠近一千五百年，历史久是久矣。其实看的见摸得着感受的到的牡丹盛事，则是改革开放以后。它借助于新时代大潮而来的四十多届牡丹花会的宣传推广，逐渐扩大在神州大地及其海外的影响，至今驰名远扬深入人心。说起来惭愧的很，在洛阳生长生活的几十年里，对于四十多届牡丹花会里的前二十多届，差不多全是缺席及故意回避的几乎没有丝毫的游园观赏印象。作为一个自小酷爱描描画画的艺术学子，更没有对之有过片纸寸帛的速写涂鸦记忆。之所以如此，或许是青年时期对追求雍容华贵寓意的不屑之逃避？也或许是对于当时市面过多充斥低俗甜腻牡丹画的敌视与叛逆？现在想想如此之举，不禁哑然失笑。
作为生于斯长于斯工作于斯的“洛阳牡丹甲天下”的家乡人，作为自小热衷于涂写描画，再后经拼搏获高等学府深造之荣幸，再再后一直从事美术教育职业之教师，对于水彩牡丹写生创作应该是占取"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其实则不然，反而有点灯下黑越近越远的反效果。仔细回忆起来的第一批次及第一张水彩牡丹写生作品来，则是在二十多届牡丹花会也就是在自己年过不惑之后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几个朋友差不多是生拉硬拽的盛情邀约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从刚开始一年一度三五张的蜻蜓点水敷衍了事，到再后渐入佳境的作业量陡增并越来越珍惜春光与越来越感叹花期短促，直至近几年及到今天伴随着花开花落前前后后近四十天里，必须一天一打卡从不敢有一日之懈怠，可谓前后判若两人也。一年一度之水彩牡丹写生创作已成为我对艺术最期待的春天，也是在生命的春天里最渴望并乐此不疲的艺术实践活动。为此，在内心深处深深感激当年那几位不厌其烦把我强行拉入牡丹园里写生的朋友们，没有他们的执着坚持，我或许还徘徊于灿烂明媚的牡丹花园之外？也或许还对这万紫千红的天作之美抱有偏见而不屑？现在回头想想，对于自己曾经的孤陋寡闻不禁汗颜。
屈指算来，对于牡丹季水彩写生创作，一画而难却一往而情深，除因遭遇变故而中断已累积逾过二十多个年头里的唯一一季外。粗略算下来，参差不齐的水彩牡丹写生作业量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因而，对此不敢妄说驾轻就熟，但是总可以说不算太陌生也是基本事实吧？其实不然，每年春暖花开牡丹争奇斗艳竞相绽放之前，心里依然如故总是怀揣着于当年第一次写生牡丹时几乎一样的忐忑不安与无着无落，甚至如履薄冰手足无措六神无主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为此，也曾苦恼自责困感不解。转而冷静下来细加思量：此看似无所适从的笨拙愚钝，也不失为一个避免艺术雷同与习惯套路之最行之有效的好心态好方法，艺术难道不就是要象追求道德修养一样地不断追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吗？每一年的花季，都是一次全新的视角全新的开始全新的实践，不是也挺好吗？
丙午春节在二月过半，元宵节之前，牡丹的的干枝上都开绽出不少大豆状褚红色芽头，临近惊蛰，便开始吐穗抽条并日渐枝繁叶茂起来了。春分一到，一眼望去牡丹花圃一片绿油油的碧海，那映衬着颜色稍浅含苞欲放的花蕾，犹如海面上亮晶晶的斑驳光点，像精灵一般风弛电掣随风摇荡。温润苦涩又清新甘甜的春天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神往，也不由使人心旌荡漾起来：一年一度的牡丹盛会即将开始了，一岁一季的牡丹写生创作也要拉开序幕了。怎么样承上接下不负花季不负年华？怎么样进而超越自我实现唯美艺术之追求？在多次前往国花园衍秀湖畔写生早春风景，来回必经牡丹花圃的行进路上，看着那一天一个样，甚去一来一去都不大相同的牡丹花丛，难免不触景生情，难免不浮想联翩，也难免不苦恼愁闷，更难兔不激动兴奋不迫不及待呀。
丙午牡丹的第一张水彩写生，恰是在雨水与清明之间春光明媚异常温暖的春日。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正是春寒料峭的反复之时，此刻却有点像突然穿越到了初夏的感觉，气温离谱的攀升到摄氏29度与30度。赏花的游客一个个在娇阳之下，面孔被晒的汗津津的，不少人竟然脱下不薄的衣装挽在臂前，露出了单衫与T恤。特别是那些个青春少女与风姿绰约的少妇们，更是被日光浴的脸颊粉嫩嫩的红扑扑的，像是前来参加比美，又像是来补充点缀花苑里尚开放不多的早期牡丹花。春天的风景不仅是自然的，也是不可或缺的人文的。缺少人之气息的自然风景，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啊。我在国花园西南一隅寻得几簇花开正艳的映日红，看见映日红在映日之下红的似霞似火，便再也挪动不了步伐了，即刻选位铺摊支架竖板，陶醉在这和煦的春光里，开启了丙午水彩牡丹诚惶诚恐的首张纪录。
丙午水彩牡丹首开纪录之前的一个星期，就有这个园子里的牡丹快要开花，那个花圃里的花儿已经绽放了的消息此起彼伏，使得我在是沿袭去年丙烯牡丹还是重拾热衷的水彩牡丹之间举棋不定的自己，更加的焦虑与矛盾。在我把去年与之前水彩花卉作一审视与比较后，看着那明显比完成之初黯淡失色已面目全非的纸本丙烯作业后，原本平行的天平便完全倒向了水彩一边。丙烯前后变化太大，只能穿插调节嘻戏玩耍。水彩色泽衡定，氤氲淋漓趣味无穷还是应作为根本固守。从心里层面上解决了方向性问题也避免了心猿意马的不确定性，也算是为丙午水彩牡丹的写生创作铺平了道路。所以说在表现映日红牡丹的时候，便能够一门心思地苦心琢磨：怎样把眼前娇艳欲滴的牡丹，以及对它的天作之美的主观心理感受，通过五颜六色对比铺排勾勒点缀且自然生动地呈现出来，还真是一件不容小觑的挑战。
在画了几天一簇簇一丛丛如火似霞以冀旗开得胜的映日红之后，又转而到百年凤丹的牡丹坛，围绕着那棵虬龙九子般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镇园宝物，连续研习了好几天。红花绿叶相得益彰好看不好画，稍有不慎就甜腻倒胃俗不可耐。白花绿叶素雅清新，倒是相对比较好协调色彩关系。但是白花花瓣层层叠叠，层次画多脏少画假，要表现出仙女的气质以及精灵般的神秘，也真不是太好把握的课题。研习凤丹景玉之时恰逢清明前后，正是慎终追远思念故人逝者之际，不知不觉间就把作品作为寄托情怀的载体：眼前的白花素葩在我心里在我眼前幻化成了一朵朵白云，幻化成了一只只白鹤，幻化成了一袭袭纱裙……画着画着泪如泉涌，滴滴答答浸染到画稿上。我不是在写生，我是在穿越，我不是在花园，我是在梦境我是在仙国。以情入画，以画寄情，大多时候还真是猝不及防可遇不可求的伤感与美感并存而忘我的美妙体验。
唐代诗人刘希夷在《代悲白头翁》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若稍加变更一下为"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似乎更能道尽丙午年牡丹的花事人情。今年的牡丹一反往年慢慢酝酿此起彼伏渐成盛景的自然加人力干预之生成，差不多是猝不及防在一夜之间千株万株竞艳开，铺天盖地闪亮彩起来。尤其是中国国花园近千亩牡丹园像变魔术似的，前两天还是碧绿的草原，后两日就成了一片五彩斑斓鲜花汹涌的汪洋大海。此情此景，作为连续多年水彩写生的创作者，还真是第一次有幸亲眼目睹被之硬使傻眼陶醉震撼了。凡事有利则有弊，盛极则必衰。正因为牡丹们由于反常高温的催促，个个过于争先恐后整齐划一地集体登台亮相，清明过后本应正是花开灿烂的盛花期，却反常表现出了持续乏力后劲不足的疲软景象。再加上三两天前前后后时而一夜的狂风大作，时而一场大半天贵如油的春雨的滋润浸泡，苍穹之下花苑里的牡丹几乎是梨花带雨落英缤纷一片凋敝的惨状。大棚里的牡丹还未能接续上来，我也只能比往年要提前十天左右被迫转移到此在花蕾之间寻觅捷足先登者了。谷雨还未过，国花园前两年投巨资专为五一黄金周量身定做的人工控温控湿大型室内花厅五月坊，为不使五湖四海前来赏花的游客怨声载道，不等五一便也先开放了一号馆迎接四海宾朋了。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仅仅过了一天，原先憋足劲满指望黄金周火一把的许多个市内公园，因为牡丹花情的不配合纷纷官宣恢复免费游园。国花园因五月坊的优势所在，虽然不在开闸系列，但也调低了近一半的票价。我有点像追风筝的少年，也像逐花香的蜜蜂，也只能在谷雨之后，一门心思地寄托徜徉在五月坊里了。
年年牡丹画又画，岁岁画同又不同。这同的是差不多每年还是一样的牡丹，以及还是每年差不多一样地为之写生奔波劳累。不同的是岁月一年一年的更替与自我一岁一岁对自己写生创作的新渴望与新追求。为此，借助着科学研究攻克项目的方式，不图哗众取宠博人眼球，不为标新立异故弄玄虚，一直沿袭最笨拙老实也是最钟情热衷的方法，专心致志于一组组一束束地写生实践。充分尊重客观又不排斥主客的融合，去捕捉花的生长，欣赏花的姿态，品味花的芳香，使之融汇贯通于写生创作过程，使之具象又抽象地隐逸在经营画面的色彩笔触与留白的气韵之中。以上想想都不是太容易，做起来就更加是难上加难了。艺术的奥妙不就是永远充满着欲求不可欲罢不能的遗憾吗？艺术的神奇不就在于作品与作者之间，都在持续不断地不知不觉的产生不完全依自我意志为转移的或大或小的变化吗？你今天自鸣得意的创作，明天可能都想扔进废纸篓。你昨天极为鄙视的一张习作，今天再审，还真有几处差强人意的地方。艺术与人生，人生与艺术何其相似。人的一生能够做几件引以为豪的事情？从艺一辈子又能留下几张自鸣得意的作品？艺术不能太自我，又不能不自我；艺术不能不主观，又不能太主观；艺术不能不客观，又不能太客观；艺术不能不凭直觉，又不能太依赖直觉；艺术不能不理智，又不能太理智；艺术不能不情绪化，又不能太情绪化……这不与太之间，有时候面对面，有时候背对背，距之可谓近之又近，但隔之远之又远，可谓是咫尺天涯也。牡丹写生创作的间歇，不由自主的的思左想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顺其自然最为稳妥。为变而变，为新而新，难免不揠苗助长不贻笑大方也。
丙午年水彩牡丹写生创作较之于往年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把压箱底的好纸好颜料以及好毛笔全郁毫无保留地派上用场了。凭心而论，使用起这些个费用比平时高出好几倍的材料来，刚开始的写生创作过程并不轻松。渐渐习以为常置它于脑后不再计较成本得失后便可放松心态了。是啊一分价钱一分货，一分心血一分收获。但是，艺术终究是艺术，艺术终究是精神的产物，而非物质的附庸。它不可能完全是金钱的累积，也不可能完全是任由什么达官贵人都可以随意推动的转盘。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好的材料是会产生一些好的表现效果，比如：色彩的明亮度饱和度及其它们之间的有机晕染融合，再则，纸张的吸水性及修改擦试洁净度以及作品完成前后的色相稳定性等等……以上种种是远胜于在价格上又远逊于它们的那些个物质材料的。但是前者最终的画面效果就一定可以企及或者可以达到超越后者像价格上那么好几倍，我也不敢予以苟同。其实材料的选择使用，也应该像健康饮食的多样性一样，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粗细搭配合理平衡膳食。既不完全唯物质论，也不完全唯精神胜利法，方为现实主义之明智之举。
后 记
“万种牡丹万种情，花色表情各不同。素色淡雅似仙女，艳色焦灼烈火腾。人有情绪高与低，花有色彩浅与浓。春去夏来香飘远，难忘姹紫与嫣红。“ 如果说光阴似箭，那么春光就如闪电了。五一刚过，春姑娘那玉足罗袜凌波微步的美妙足音便渐行渐远了。青葱少年赤足在田野上嘻戏追逐的脚步声也愈来愈由远及近了。万紫千红的牡丹与热情浪漫的初夏看来是天意注定机缘不投，永远只能步其后尘嗅其余香，难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过了春分直至于立夏，前前后后一个多月，阅历了无数的花，写生了不少的画，可总感觉还是如鲠在喉意犹未尽，似乎是忙忙碌碌空喜欢了一场。但是翻阅着那一沓沓一张张一天天积累起来的可谓是呕心沥血之作，回忆着那处心积虑之艰辛并浮想联翩之陶醉的过程，也应该勉强够的上不愧花季不愧自我不愧光阴了，也勉强算的上自得其乐自我充实了。当然未能达到期望值的不满足，未能跨越的看得见与看不见之羁绊的遗憾，不由些微黯然。转而一想：春去夏来春还来，花开花落花还开。日出日落落而升，月盈月亏亏而盈……这不就是不满足的自然？这不就是有遗憾的的人生？完美哪能没有缺憾？只有缺憾才能日益臻于完美。凡事尽心尽力过罢了，不能过于苛刻，过于贪婪。一年一季，能收获那么一半张勉强看过眼的作品，体验过美妙的写生创作之享受，便应该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至于其它，顺其自然，想的越少越好。
立夏当天，五月坊控温控湿的空调设备全停了，里面热烘烘香浓浓的。习惯在低温下生长的牡丹一旦成为温室里的花朵便即刻慵懒疲惫萎靡不振了。立夏后的第一天，花朵明显体力不支了，但还勉强尚可寻着入画的素材。到了第二天，几乎满园凋零了，在晚开放的二号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能在不太讨喜的海黄面前坐下了。是啊，牡丹基本上是彻底黄了，本还想坚持到五月坊开放的最后一天，但是，看着看着花朵耷拉散架了，画着画着花瓣纷飞零落了，也只能提前一天见好就收了。今天早晨本想着好好补补觉休休困，谁知比平日醒的还要早，几次冲动还想去国花园去五月坊，有花没有花，画成画不成不重要，算是与四十多天里从未有过一天懈怠的写生花季作一惜别。但是转而一想，若目睹满园落英缤纷满地霉色花瓣，岂不有黛玉葬花之伤感？所以还是罢了。斜卧在刚从床榻上挪移过来的沙发上与心不甘，诌几短句：“五月花坊似花海，今天最后一天开。海有涨潮与落潮，花有盛来也有败。涨潮壮观钱塘江，花落静默似蓬莱。起起伏伏真自然，难免惘然辞旧爱。 ”以寄情怀，是为后记。
2026.5.8. 上午.
2026.5.13. 下午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