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漫谈：怎么翻译《给阿嬷的情书》里的题眼“情义”？

【写在最前面：具体案例+具体目标=具体策略：切勿一招走天下】

前几天有读者问我：“情义”这个词，英文怎么翻？ta说感觉怎么都找不到对应词，翻什么都不对。

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好！

好就好在，在这部电影里它看起来是翻译的问题，但实际上远远不止是翻译的问题。

它关于文化交流、关于国际传播，更具体地说——也关于电影如何在海外宣发。它和片名处理一样，不能只停留在逐字转换语言的技术层面探讨。

之前写过，咱们做海外宣发，第一步就要跳出“翻译思维”。你不能默认“中文写了什么，外文就必须对应什么”。

有时候同一部电影，国内海报和国外海报上的外文和中文可以完全没有关系（无论是中国电影出海，还是内地进口国外大片）。

这不是翻译的不忠实，而是因为两个市场的传播逻辑和语言特点不同，本来就没有默认必须翻译。

所以接到这个问题，我的第一反应完全不是“怎么翻译”，而是：

如果我是这部电影海外宣发团队成员，设计英文宣传语和海报，目标是海外观众（尤其是英语母语的观众），我要怎么做，既能保证我们电影的特色尽量不丢失，又能准确传递本片核心理念和色彩，还要达到宣传吸睛的效果？

❓具体的问题就是：

我要不要在英文海报里保留并体现“情义”这两个字的分量？

如果要，怎么体现？

❗我的回答是：

在这个案例里，我要保留并体现。因为“情义”在这部电影里分量太重，它贯穿全片，是中国人非常看重的一种价值。无论如何，不能丢。

那怎么处理？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聊的思路。

① 别急着找对应词

遇到“情义”这种饱含中国文化特色的词语，我一般先问自己：在目标文本（这里就是这部电影的海报），“有情有义”到底在说什么？是对家人朋友不离不弃？是信守承诺？是知恩图报？还是同胞间的仗义相助？是隔海坚守的爱国心？

你会发现——短短俩字，在这部电影里竟然是上述全部。

（插一句：中文太妙了！华夏文明太妙了！！）

“情”是情感和情谊；“义”偏责任、道义，以及为做到如此需要付出的努力甚至牺牲。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有情有义”，它代表了太多。你要去找一个英文词对应它？怎么找都不会有100分的——因为英语里本来就没有这样一个词能承载上述所有。

那我们为什么不自信一点，直接把“情义”这个词作为一个中国专有文化概念，写上去呢？

我们本来通过这部电影想给海外观众展示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情义，这也是它的最大特色呀！

② 那海报怎么处理？

当然我不是做平面设计的，以下讨论只聚焦于【语言】部分，视觉呈现这块怎样更好，我不能不懂乱说。

英文海报，设计肯定是重新做的，不是在中文海报上贴英文。

那么，基于前面的讨论，我会把

“做人要有情有义”缩短，

只保留“情义”两个汉字，放大作为视觉中心，上方加拼音“Qíng Yì”（保留声调，大小写和字体设置可根据效果商量）。

相信我，汉字在老外眼里自带神秘与逼格！

底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用一行英文扩展——注意！

这里不是翻译，不是翻译，不是翻译！

是宣传语，也是相当于在诠释本片故事核心。

⭐⭐⭐⭐具体这句英文怎么处理，我想了一早上，改了很多版本，目前我最后改出来也勉强还算满意的是（当然可以有非常多版本，这种解读永远因人而异）：

Qíng Yì
情义

A Chinese way of being human: Love, devotion, loyalty, and the silent efforts we make to keep a promise.

劳烦诸位发挥想象力~毕竟我不会画画也不会平面设计，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为什么这么写？我大概解释一下思路。强调：因为改了好多版，详细拆解可以写一大堆，这里只是最终的思路过程。

首先，“A Chinese way of being human”点明这是中国文化里的做人理念，是“我们立志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注释：这本来就是非常典型的中国人拍的中国故事，别的地方拍不出来这样的电影，所以请不要指责我“非要体现中国元素，过头了”。好莱坞拍的每部所谓大片也都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宣扬它们的美式价值观，没人会批评它们“太美国了”[微笑]。）

其次：Love, devotion, loyalty 这三个词，再次强调不是对“情义”的翻译！这个词真的没有精准完美的翻译，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会保留“Qíng Yì”本身的原因：它无可替代，且在本片必须突出存在。这三个英文词只是仅仅对于本片做的诠释之一。

最后，“and the silent efforts we make to keep a promise”（我们为了信守承诺而默默做出的努力），它直接指向电影的情节：那些年木生、南枝和所有海外华人的付出与坚守——不仅对亲朋好友，也对祖国和故土。

这半句话告诉观众，这部电影讲的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它不是空洞的美德标签，而是这个故事的落脚点所在。

③ 那电影开头那两句话怎么办呢？

电影一开头有个黑色画面，打着阿嬷说的一句话，自带中英对照字幕。

中文字幕是：“阿嬷说做人得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

英文字幕写的是：
Ama said: people must uphold loyalty and friendship

Keep away from people who are heartless and ungrateful

这个翻译没啥错误（小小瑕疵：可能会让部分观众产生【第二句话】是另外单独的句子而不是阿嬷说的错觉），但“loyalty and friendship”和“heartless and ungrateful”都太具体、太窄了。

“情义”于我们中国人而言，不只是忠诚和友谊；“无情无义”也不只是冷酷无情和不懂感恩。它把“情义”这个贯穿全片的文化核心词给译没了。

⭐⭐⭐所以，我个人会怎么做呢？

保留原字幕的结构，但把核心词替换成拼音“Qíng Yì”。

理由如下：

1️⃣大部分观众很可能已经在海报/宣传片/IMDb/烂番茄等页面上见过这个词了，可以做联想（作为海外市场宣发，这些设计肯定都是要互相沟通的。如果海报可以拼音处理，意味着宣传片和IMDb等渠道肯定也是保留拼音的）。

2️⃣就算没看过或者没记住也没关系——请牢记：英语是屎山代码！！

把“Qíng Yì”当作一个全新的词语去吸收，是英语观众的默认操作。而且看到电影最后，大家一定能理解阿嬷说的“Qíng Yì”是什么。每个人会对它有不同的感受，就像我们中国人要去说什么是情义，可能每个人也都有差异。

既然翻不全也翻不准，那为什么非要“翻”出来？为什么不能让海外观众自己去体会他们心中的“Qíng Yì”？

因此，我会大胆改成：

阿嬷说做人得有情义，
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

Ama said we should always be a person of Qíng Yì,

and have the courage to walk away from those who are not.

（加and是确保观众理解这是一整个句子，都是阿嬷说的）

这样一来，英文字幕不再试图用几个英文词去“替代”情义，而是直接把Qíng Yì作为一个可以被所有文化背景的观众理解和接受的概念，放进台词里。

我们要有这样的自信——我们能懂，他们看进去了这个故事，就也能懂。

🎈🎈🎈🎈最后

这篇文章依然不可能是标准答案，也不会是唯一答案。我只是借着“情义”这两个字，把想讨论的专业话题又聊了聊。

如果有人非要问我什么英文词对应“情义”，那我会反问对方：

如果你去问故事里所有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中国好人，他们是出于Love、devotion还是loyalty？我相信他们不会选择某一个词，他们只会说：

“因为做人要有情有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