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胖子对我的话嗤之以鼻：“再说了，容貌甚伟怎么了？你虽然比不上胖爷我这么玉树临风，但也算人模狗样，对得起这四个字。”

“你他娘才人模狗样。”我抄起脚上的拖鞋就要砸过去。

胖子一个后撤步躲开，继续嘴贱：“我这是夸你呢！你知道村里人现在怎么看你吗？李婶还跟我打听，说你们家那个小吴，长得挺俊那个，有对象没有。我说没有，李婶当时眼睛就亮了，说要把她外甥女介绍给你……”

“你别给我添乱了行不行？”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现在没心思搞这些。”

“那你有心思搞什么？”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搞小哥？”

我血往头上涌：“死胖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胖子一脸无辜，开始装出委委屈屈的贱样子，“那你坐人大腿上是怎么回事？我当时亲眼看见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那是意外！”我吼出来，“你别瞎编排！”

“意外？”胖子啧啧两声，“什么意外能意外到那个份上？你当我瞎啊？还专门神秘兮兮打电话把胖爷叫回来，就为这事儿？要我当见证人呢？”

“闭嘴！”

我抄起另一只拖鞋，这回是真砸过去了。胖子一偏头躲过，拖鞋啪地拍在门框上，被弹飞到院子里。

这死胖子气死人不偿命，仗着我现在只有一只脚可以走路，当场当我面学起瘸子，一拐一拐的。我俩正对峙着，院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

是闷油瓶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两根刚砍下来的竹子，走进院子，见我光着一只脚站在堂屋门口，胖子躲在廊柱后面贼兮兮地笑，又看见地上那只拖鞋，脚步顿了一下。

我瞬间僵住了。

完蛋，刚才和胖子吵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周围动静。以闷油瓶的耳力，八成早就听见了。胖子侃起人来真是没个把门的，就是不知道闷油瓶听进去了多少？

闷油瓶把竹子靠在墙边，弯腰捡起那只拖鞋，走过来放在我脚边。反正听到的还是没听到的，他都当没听到，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更慌了。

“谢谢。”我干巴巴道了谢，把脚塞进拖鞋。

闷油瓶点了一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胖子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

胖子立刻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去给瓶仔烧水。”说完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他娘的，他绝对听到了。我立刻笃定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有点尴尬，还有点不知所措。他听到倒无所谓，关键是问也不问一嘴。但凡他问一句，我还能顺坡下驴骂两句胖子解解气。他不问，那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闷油瓶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仰头灌下去。

我就站在原地看着，脑袋里出现了俩小人打架：解释还是不解释？

他喝完水，把瓢放回缸里，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擦到一半停下来，隔着毛巾看了我一眼。

“没、没事。”我下意识否认自己的意图，然后想起来自己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有事。于是又改口，“就，王大爷刚才来了。”

闷油瓶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等着下文。

“让我当什么村务监督委员会委员，”我说，“还给了个荣誉村民。说是平时开会能去旁听，逢年过节分肉分油有我们一份。”

闷油瓶没什么反应，点了一下头。

“你就不觉得奇怪？”我忍不住问，“我一个外来的，在这儿连户口都没有，他们让我当官？”

“不奇怪。”闷油瓶说。

“为什么？”

他说：“你帮了很多人。”

“就因为这些？所以你也觉得我靠谱？”

闷油瓶看我一眼，却答非所问：“你觉得自己不配。”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太了解我了。我确实觉得自己不配。或许是觉得前半辈子造的孽太多，我得在雨村做点好事，多多益善，给自己积阴德。在雨村过得太舒服的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虚无感，必须多做好事才能把这种空虚填满似的。

人这一辈子，到底得做多少好事才能把账还清？

见我不语，闷油瓶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那两根竹子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他手起刀落，竹子切口平整，就是这天太热，我看到他的汗水从肩胛骨中间淌下去，把背心后面也洇湿了一片。

“小哥。”我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闷油瓶停下动作，侧头看我。

“呃……竹子是干什么用的？”我憋出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搭架子。”闷油瓶说，“种丝瓜。”

“哦，对，丝瓜。”我点点头，一副很懂的样子，“爬藤类植物，是得有个架子。”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丝瓜？我在跟闷油瓶聊丝瓜？

“……”闷油瓶果然不吭气了，一定是被我无语到了。

但我总不能说小哥其实我坐你大腿上那回真的是意外是系统控制的我我现在想想也觉得丢人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高兴我可以道歉吧！

闷油瓶却突然道：“吴邪，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应该的。你做了，那就是你的好。”

我愣在原地。

也真是神奇，我俩这话搭得有一出没一出的，都是莫名其妙蹦出来一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可我却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于是又沉默了。

因为我他娘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心想做好事，还是在给自己赎罪？

“我就是觉得，”我沉默了一会儿，道，“干再多也不够。”

闷油瓶没回头，手上的刀也没停，竹子被劈成两半，发出一声脆响：“那就不用够。”

我琢磨一会儿，想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愿闻其详，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突然白光炸开：

“对张起灵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帅，搞得我都没心思干活了’，限时十五秒。”

“……”

我一阵冒火，还没问明白闷油瓶呢！这任务来得忒没有眼力见！上来就让我对着小哥的脸发表这种……这种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夸小哥帅？我吴邪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肉麻话？真说了才是真正的OOC吧！

不说。打死也不说。

我硬邦邦地把脸别过去，这回要是再说出这种话来，我以后在闷油瓶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00:00:12、00:00:11……”

操。

我抬头看向闷油瓶，他还在背对着我劈竹子，宽肩窄腰，脊背线条从湿透的背心下面透出来，露出的皮肤还泛着水光。

“那个，小哥……”

我俨然被系统训化，因为给的时间太少了，脱口而出。

闷油瓶手上的刀停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帅，搞得我都没心思干活了。”后半句话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闷油瓶缓缓转过身来，用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我，上次见到这样的神情，恐怕还是在他进门前的雪山上。居然因为我这句话返场了吗？

我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呐喊：系统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没完！

闷油瓶：“你说什么？”

“……”我现在想把头插进地里当鸵鸟，无奈眼前白光大起：

“检测到目标对象反馈：要求重复。行为逻辑校准中……建议：满足目标对象需求，重复指令内容以验证系统交互有效性。请保持自然语气，倒计时十五秒。”

我只觉得自己内心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这破系统还带复读的？还验证交互有效性，你他娘验证什么不好非验证这个？

“00:00:12、00:00:11……”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帅，搞得我都没心思干活了。”

这次我说得比刚才清楚，音量也正常了。

闷油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劈竹子，看起来并不想和我搭话，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油到了。

“目标对象情绪波动检测中……结果：已波动，波动幅度符合预期。任务完成。”

我正准备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丝瓜架子不用你搭。”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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