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体面

中午，钟点工干完活，说下一家就在附近，而且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去。她终于有空和我聊了会儿。

她忿忿不平地吐槽，她女儿的班主任批评她女儿说，你长得丑，就该好好读书。可惜我女儿还得待在这个班上，不然我教她怼回去，读书要是读成你这样，我妈还不气死。

我附和说，很多人，都是通过欺负弱小来摆脱对自己的不满和无力。

钟点工说，我觉得我的娃不丑，而且，只要她健健康康，三观正，就行了。

其实通过她，我也觉得就够了。

去年我请她帮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她说，她才到我们这里，没有多少活儿。因为她是当时我换的好几个钟点工里面最认真的一个。所以我就固定请了她。这才半年吧，前不久我把她推荐给我朋友，她说，很抱歉，她现在排得满满的，没有一点空了。今天机缘巧合，她才有空聊了一会。
而且，我中午要求加一个钟，她拒绝了。

我算了一下，她收入大概率比她女儿老师工资高。所谓体面的工作，这种观念明显是时代的局限，所谓体面工作，常常是用低效、服从和压抑，换取一份可靠的社会保障和他人认可。但代价是你很难掌控自己的劳动价值，也很难从劳动中获得直接的尊严反馈。

所以，我们常常遇到有所谓体面工作的人说话做事那么不体面。

昨天和人吃饭，就遇到一个我认为人品不错的朋友，他在仕途上，混得挺好。

他说，他儿子进了他单位了，他感叹幸福感真高啊。他引用了他儿子的话来说有多幸福。然后，他问另外一个商人朋友，你们现在接不到活，没有钱赚是不是？商人朋友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仕途上的朋友又追问，你们现在赚不到钱是不是，是不是。

我觉得好纳闷，他既然得了那么多他自认为重要的便宜，居然还需要通过别人的窘境来印证自己的幸福和正确性。别人又和他不熟，而且对他也一直态度恭敬。

朋友说，内心没有真正平安，只好通过侮辱人的方式向周围他们认为安全的人身上一次又一次求证。

以你我都知道的现状，钟点工女儿的老师大概率是知道学生家长是做啥的，故而才敢那么恶毒地在一个未成年人身上发泄她自己的不如意。她也大概率认为坐办公室，不用动手流汗才叫体面，而靠体力、技能、服务他人的劳动就低一等。这种等级观念，本质上是农耕社会的残留，末代皇帝都知道，大清早就亡了。但是心理有辫子的人现在还挺多。

钟点工没有社保，而这是时代的局限，而不是她本人的问题，等到我们的孩子工作那会，这个问题必然会解决的，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就是她说的，健健康康，三观正，包括热爱劳动，大概率就过得不差。

去年，她说她孩子上私立，我还纳闷，反正我舍不得让孩子上私立的，太贵了。
中午她说，她有两个娃，一个在技校，为了陪着还在来读书，她全家到我们这里生活，因此让另外一个孩子到我们这里念私立的小学。

简直让人佩服得不行。不行，下次我要告诉她，你因为老大到省城读技校，就敢把全家人都带到省城来，这种勇气和自由，就够有些垃圾酸死了。

她本人就给我展示了什么叫体面。
凭本事吃饭，不欠谁。劳动成果被市场认可，被人尊重，有选择客户，安排生活的底气，干完活，不用赔着笑脸。

以我自己的教训，以及江湖上传说的，好的家政人员不在市场流通，我遇到她这么认真的人，赶紧一路陪着笑脸，而且她还是我小老乡，就这，她都没有时间给我朋友干活。

我这小老乡，一个人拖俩娃，一个上技校一个上私立，算是一把扫帚撑全家。这种活法，比那些嘲笑未成年人长相以发泄自身怨毒的老师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