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信243郑海澄
26-05-14 11:02

@东北电力大学电气工程学院团委
《红楼梦》第七十六至八十回,是大观园彻底走向寂灭、贾府崩塌之势无可逆转的终章序曲,承接前几回内斗不休、人心离散的颓势,将悲剧氛围推向极致。这几回文字彻底褪去了诗酒欢宴的温情底色,以中秋夜联诗的凄清、大观园群芳离散的悲凉、贾府子孙彻底堕落的荒诞,将“盛筵必散”的宿命感写得彻骨寒凉,曾经纯净美好的女儿乐土彻底被黑暗吞噬,家族败亡的钟声已然敲响,再无半分回转的余地。
第七十六回中秋夜凹晶馆联诗,是全书最具悲剧美学、也最戳人心扉的名场面。中秋之夜,贾母率众人在凸碧堂赏月,纵有丝竹相伴、果品罗列,却再也凑不齐往日的热闹人丁,众人强颜欢笑,连贾母都难掩心底的落寞,早早散场。唯有林黛玉与史湘云二人,避开喧嚣来到凹晶馆,对着一池冷月、满天清辉联诗遣怀。黛玉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湘云虽性情豪爽却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坎坷,两个同病相怜的薄命女子,在万家团圆的中秋夜,以诗句诉说心底的孤寂与悲凉。最终黛玉吟出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堪称整部红楼的宿命谶语,一句写尽湘云孤高漂泊、晚景凄凉的余生,一句道尽黛玉红颜薄命、泪尽而逝的结局,清冷决绝的诗句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只剩对命运无常、繁华成空的彻底认命。这场联诗,是大观园诗社最后的绝唱,也是两位红楼女子与自己命运的隔空对话,诗意越绝美,底色越悲凉。
此后的几回,大观园的美好彻底碎裂,曾经鲜活的女儿们接连被摧残、被驱逐,悲剧一桩接着一桩。第七十七回王夫人铁面抄检大观园,不顾情面地逐走晴雯、司棋、芳官等一众丫鬟,这场清洗看似是封建家长整治“歪风邪气”,实则是对大观园里所有鲜活、自由、不肯屈从的灵魂的绞杀。其中最令人扼腕的,便是晴雯之死。她心比天高、貌美灵秀,性情刚烈直率,从不肯奴颜婢膝,从未做过半点苟且之事,却只因生得貌美、性情张扬,便被王夫人污蔑为“狐狸精”,在重病之中被强行拖出大观园,最终在贫病交加、含冤受屈中凄惨离世。她的死,是封建礼教对个性与美好最残酷的扼杀,宝玉偷偷前去祭奠,写下《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既是为晴雯鸣冤,也是为大观园所有薄命女子悲歌。而司棋因私情被逐后撞墙自尽,芳官、藕官等戏子被逼无奈出家为尼,曾经热闹鲜活的大观园,如今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灵气与温度。
与此同时,贾府的家风与根基,也在这几回中彻底烂透。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荒淫无度、丧尽天良,为了权势钱财不择手段,全然不顾礼义廉耻;荣国府贾赦贪财好利、蛮横霸道,为了几把古扇便勾结官府陷害石呆子,草菅人命、无法无天。贾府的男丁们无一上进,要么沉迷声色、挥霍无度,要么阴险狡诈、作恶多端,祖辈积攒的功德与家业,早已被他们败尽。曾经的诗礼簪缨之族,如今成了藏污纳垢、作恶多端的深渊,经济上早已入不敷出、亏空殆尽,名声上也早已臭名昭著、危机四伏,只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便会彻底土崩瓦解。
这五回是八十回红楼的收尾,也是繁华一梦彻底清醒的时刻。前半段以冷月联诗写尽宿命悲凉,后半段以群芳流散、子孙作恶写透家族覆灭,曹雪芹以最平静的笔触,写最绝望的崩塌。没有激烈的冲突,却处处都是窒息的绝望;没有直白的哀叹,却字字都是对美好逝去的惋惜。大观园的毁灭,从来不是一场抄检、一次驱逐导致的,而是封建家族从内里腐烂、必然走向灭亡的结局;红楼女儿们的悲剧,也从来不是个人的过错,而是身处那个时代,无法挣脱、无法反抗的宿命。
至此,八十回红楼落幕,所有的美好都已凋零,所有的繁华都已散尽,只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的预兆,清晰地摆在眼前。这几回故事,是红楼一梦的终章序曲,读罢只觉满心苍凉,方才懂得,所谓盛世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所谓儿女情长,终抵不过命运无常,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早已注定,无从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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