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炀小裴 2
小周愣了一下:“原总,这也太远了,开车得——”
小周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他发现原炀看着他的表情很认真,自家老板心意已决,自己也不多再说些什么。
原炀开的是一辆不常开的黑色SUV,后座塞满了小周临时采买的物资。原炀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
原氏集团资助过的贫困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向来只签字,最多在年会上看看数据汇报,“今年新增资助人数xxx,高考升学率xx%”,那些数字是漂亮的,是可以在股东面前拿来证明企业社会责任的。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照片里的顾青裴让他不由自主地动了心,想要回去看看孩子。
他一个人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中途只在服务区停了四次。到四川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又顺着导航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段路连水泥都没铺,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村里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照着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院门没关,一盏白炽灯泡孤零零地悬在屋檐下,被山风吹得轻轻晃荡,把整个院子照得忽明忽暗。院里很干净,扫帚靠在墙角,几件晾着的衣服整整齐齐搭在竹竿上——有两件看起来很新的衬衫,原炀觉得有点眼熟,像是他们去年夏天寄过去的那批。
然后他看见了顾青裴。
少年坐在堂屋门槛上,膝盖蜷起来,怀里抱着一只姜黄色的土猫。那猫懒洋洋地窝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手腕。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院子里那片被灯泡染黄的、巴掌大的天空。
他比照片上还要瘦。
照片至少还有周围的环境做参照,真人在眼前了,原炀才意识到这个少年有多单薄。一件灰白色的短袖挂在身上,锁骨窝深深地凹下去,手臂细得像是一截一截骨头接起来的,偏偏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上了一层釉。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原炀在商场见过很多种眼神。谈判桌上对手的试探,下属的敬畏,宴会上那些贴上来的男男女女的暧昧。但顾青裴看过来的这一眼,他没见过。那目光里没有期待,没有惊喜。他就是很平静地看过来,像一潭被遗忘在山谷里的水,很久没有人打扰过,所以安静得不像话。
他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几秒。
原炀先开了口。
“顾青裴?”
少年点了点头。
“我是原炀。”
那个名字在空气里停了一瞬。顾青裴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一潭死水里忽然被风吹出了一圈涟漪,但他很快又低下了头,下巴抵在猫的脑袋上,声音闷闷的,很小。
“你好,原先生。”
他的声音和原炀想象的不太一样。原炀以为他会哭,或者至少会哽咽。但顾青裴没有。
原炀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一路赶来准备的那些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他在车上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比如节哀,保重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学才是新的开始。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太轻了,盖不住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寂静。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院门口,打开了后备箱。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吃的穿的用的都备齐了,甚至在后排座位上放了两个大收纳箱。原炀把后座的车门也打开,让顾青裴看。
顾青裴怔怔地看着那些东西。他看见了一摞新书,金融专业的入门教材,原炀让助理特意找xx大学教授开的书单。他看见了新书包,新电脑平板手机,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他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他没有接。
“原先生。”他抬起头说道:
“我成年了,这些东西我不要。”
那只猫从顾青裴怀里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后备箱的边沿上,又跳进了车里,在那些新买的被子上面踩了踩,理所当然地蜷成了一团。它倒是比它的主人自在多了。
原炀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堂屋里的灯泡晃了一下,光落在顾青裴的睫毛上,原炀才发现那双眼睛是湿的,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那眼眶里噙着的水光,就那么噙着,不上不下,像个倔强的孩子站在悬崖边上,怎么样都不肯往下跳。
原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甚至没有接话。他只是伸出手去,把后座上那个被猫占了的大收纳箱往里面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来,然后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那上车吧。”
“起码让我带你先去镇上吃口热饭。”原炀的声音不大,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情,“你一个人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回头我再跟你想后面怎么办。”
说完他就转身去驾驶座了。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那双噙着泪光的眼睛,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顾青裴抬眼看着男人的背影,或许真是这两天来的打击,顾青裴确实也觉得饿,他也信任眼前这个资助人,跟了上去。
原炀点着火,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山村里响起来。后视镜里,顾青裴弯腰抱起了那只又把脑袋往他怀里拱的猫,关上了后备箱。
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没去坐副驾。
原炀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把猫放在腿上,动作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它的背脊。那猫舒服得呼噜呼噜响,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
车子缓缓驶离了那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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