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我的耳畔。
“为什么……”
我动了动眼皮,意识还沉在睡意的泥沼里,拔不出来。
“为什么要让我去靠近一个拿着革便子的人?”
这声音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每走一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你写我笑,我就笑。你写我疼,我就疼。你写我爱他——我就真的爱上他了。”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床头灯没关,昏黄的光圈里,她赤着脚站在我床前,脚趾因为冷或者因为别的什么,紧紧蜷在地板上。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撕扯的叶子。
她的手里攥着一沓纸——是我的大纲。
我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她脸上挂着泪,眼眶红得像煮熟的虾,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抖,每说一个字都在用力。
“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带着控诉,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绝望,“凭什么要给我那样的结局?我做错了什么?我爱他有什么错?”
我皱着眉,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我答不上来,是我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我要写BE?为什么我要让沈夜离开?为什么我要让故里在那一年里拼了命地靠近、又在那一天之后永远地失去?
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下每一个字的时候,眼眶也会热,心脏也会疼。可我还是写了。像有什么东西推着我,沿着一条早就画好的轨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兴许……映照了我与他的结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随即把它按了回去。不敢想,不能想。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尘埃里,“你写的我,你就不能……改一改吗?”
她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我面前,把那沓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大纲的封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在恳求我。
为她的爱情恳求我。
我歪了歪头,看着她。
恍然间,我好像看见了那晚分手时的我。
也是这样跪着——
那时候,我没有任何选择。
他说“我想分开了”,我就只能点点头,转身走掉。连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
可如今我是执笔之人。
她也没有任何选择。
她所有的眼泪、疼痛、欢喜、沉沦,都是我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我让她爱,她就爱。我让她疼,她就疼。我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我有什么资格被她质问呢?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很软,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对不起。”我说。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那个站在雨里的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叫故里。
我,故事里的故里。
我——也叫故里。
我不知道我在心疼哪一个故里。
是跪在我面前这个,是困在故事里那个,还是站在雨里一整夜的那个。
也许都是。
也许从来就只有一个。 http://t.cn/AXAmu6h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