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说法律
26-05-15 06:18

当话筒被关闭之后——评《杜家迁的愤怒》

这不是一篇可以平静阅读的文字。每一段都压着石头,每一句都绷着弦。作者用一种近乎克制的笔调,把一个律师的愤怒一层层剥开,剥到最后,愤怒不见了,剩下的是荒凉。

一、省略号背后的重量

文章最触目惊心的,不是一个被告被判了几年,而是一句话:“一个都没有。”

王燕法官没有通知杜家迁,没有通知胡洁,没有通知侯志远,没有通知邓学平。四个“没有”,像四记闷锤。作者没有使用感叹号,没有使用反问句,只是平铺直叙地罗列。但这种罗列本身,就是一种更冷的控诉——你不是被驳回了,你是被忽视了;不是你的观点被否定了,而是你这个人,在你最需要说话的时候,被当成了不存在。

法律程序上的每一个“应当”,都不是装饰品。它们是用无数个案子的教训换来的底线。“二审不开庭应当讯问被告人,应当听取辩护人意见”——这些写在纸上的“应当”,在现实中忽然变成了“可以不”。辩护律师提交了书面意见就不再听取,连最高检都认为需要监督纠正的行为,在德州中院这里,轻轻一笔带过。

杜家迁问的那句话,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你哪一条做到了?”问句里没有愤怒的语气,但愤怒全在问句之外。这大概是整篇文章最精妙的笔法——作者没有替杜家迁咆哮,只是如实记下了他的问题。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够重了,不需要任何修辞的加持。

二、程序不是走个过场,程序是尊严

整篇文章最核心的一句话,可能藏在这里:

程序是什么?程序是法律给每个人划出的底线,是再大的案子再小的案子都必须走完的那几步路。你可以判他赢,可以判他输,但你不能绕过他直接走到结果面前。程序不是走个过场,程序是尊严。

这是整篇评论的题眼。

很多人谈论程序正义时,容易陷入技术性的辩论——哪个条款怎么理解,哪个流程是否合规。但杜家迁(以及作者)把这个问题拉回了一个更根本的层面:程序关乎的是对人的承认。你让我说话,不一定代表你会听我的;但你不让我说话,一定代表你不认为我值得被听。

当王燕法官不开庭、不通知、不讯问、不听取,直接通知“明天来听结果”,她做的不是一个技术性违规。她是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说:你的意见不重要,你们的努力不重要,你们这些人不重要。

这是一件比输掉官司更让人难以承受的事情。输掉官司,至少意味着你被看见了,你的对手认真对待了你。而程序被抽空,意味着你从未被当作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主体。你是客体,你是案卷,你是流程表上一个可以被勾掉的格子。你不是人。

三、两个问句和一个地方

杜家迁问了两个问题,层层递进:

他问王燕,你是向来如此,还是只针对刘长辉案?他问韩成锋院长,这种恶劣情形,是德州中院向来如此,还是只针对刘长辉案?

第一个问题针对个人。第二个问题针对系统。

这是整篇文章最危险的一步,也是最必须的一步。杜家迁没有停留在个案抱怨的层面。他在追问:这是一个法官的问题,还是一个法院的问题?是一次偶然的怠惰,还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操作?

作者没有替德州中院回答。他只是在复述问题。但问题一旦被这样问出来,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如果王燕法官真的只是一个例外,那她应该早就被纠正了。如果德州中院真的只在刘长辉案上出了这一次差错,那它应该早就道歉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杜家迁的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在空气中,没有人回应,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四、关于年轻人,以及更深的忧虑

文章有一段话,初看似乎偏离了主线——关于那五个年轻人,关于当铺催收,关于两次轻微伤已经和解,关于一审被判了四年杜家迁仍觉得“一天都不该判”。

但仔细读下去,会发现这不是偏离,而是沉降。

杜家迁愤怒的不仅是自己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更是五个年轻人的一生可能被一纸判决改写。他们没有黑恶特征,没有什么社会危害,只是“为了生活参与了已经有几千年历史的当铺放贷工作,主要是助威催收”。作者用“几千年历史的当铺”这种近乎黑色幽默的表述,轻描淡写地拆解了“涉恶”这个标签的荒谬。

然后话题突然一转,转到更宏大的层面——社会应该给年轻人机会,年轻人躺平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机会真的少了。四十多年前大家满怀希望,是因为机会真的多。

这一段表面上是在谈社会政策,实际上是在回应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你们这样对待年轻人,这个社会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恐吓,是一个观察。当年轻人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会被一顶帽子扣死,连律师说话的机会都被剥夺,他们除了绝望,还能怎样?

杜家迁说这些话的时候,案子还没结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说了。他不是在求情,他是在陈述一个更大的事实。

五、一个爱财的律师,贴钱打官司

文章里有一处细节,让熟悉杜家迁的人“笑了一下,然后又沉默了”。

他也说大家别误会他仗义疏财,他其实很爱财。

这是一个自嘲,也是一个澄清。杜家迁不想被塑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德圣人。他说自己爱财,恰恰说明他是在明知成本的情况下,选择了贴钱做这件事。他不是因为不在乎钱才这样做,他是因为那口气已经大到让他顾不上钱。

“一个爱财的律师,自己贴钱打官司,只能说明那口气已经大到让他顾不上钱了。”这句评论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不是圣徒,不是完人,是一个有正常欲望、正常计算的人,在某个节点上做出了超越计算的选择。这种人设比任何道德楷模都更有说服力——因为你知道他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被逼到了那个份上。

六、愤怒的收与放

整篇文章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是标题里的“愤怒”和正文里的“克制”之间的张力。

杜家迁当然愤怒。但文章没有把他写成咆哮公堂的形象。他的愤怒以问句的形式呈现,以公开写名字的形式呈现,以留退路的形式呈现——“只要退还绝不追查,不影响前程,否则相关信息或将通过网络公开。”

这最后一条退路,让人心里五味杂陈。被人踩到这种地步,还在给人留转身的空间。不是软弱,是另一种强大的姿态:我知道你错了,但我给你机会改。如果你不改,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这种愤怒比摔桌子砸板凳的愤怒更可怕。因为它是有耐心的,是有步骤的,是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分寸的。杜家迁说过年期间要静心写几篇文章,和德州的有关负责同志做一次理性深入的交流。他说“理性深入”四个字的时候,对手应该感到寒意——因为他不是在发泄,他是在准备战争。

七、等待一个说法

文章结尾:

他不只是在等他的案子的结果,他在等一个说法。关于程序为什么可以被省略,关于律师的意见为什么可以被无视,关于一个被评了建功立业标兵的法官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这个说法,王燕欠他的,德州中院欠他的。

“欠”这个字用得很重。它不是请求,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判词——你欠我的,你早晚要还。

明天宣判。结果未知。但杜家迁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把该写的名字都写下了。他关闭不了那个被提前关掉的话筒,但他让那个关闭话筒的动作被所有人看见了。

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心中的那口气”。不是一定要赢,是不可以被当作不存在。

当话筒被关闭之后,杜家迁选择了自己发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它在问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如果你站在他的位置上,你还能保持这样的克制吗?你还愿意给别人留退路吗?你还会相信那个“说法”迟早会来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光是问题本身,就够重了。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