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因为“药品回扣”被抓的院长,曾是我们医院最拼、技术最好的外科医生。
老院长被带走的那天,医院的内部论坛真的是炸了一群刚进医院没几年的小医生、小护士,就跟过年似的,在群里刷着「天道好轮回」「大快人心」这类话,字里行间全是年轻人那种「是非分明」的正义感,我没说话,静静地关上手机, 把自己扔到值班室那张硬邦邦像铁板一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因年久失修而泛黄的霉点,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老实说,我根本没法开心起来。因为在那些小崽子们眼里, 他不过是一个因药品回扣被抓的、脑满肠肥的贪官院长罢了,可在我心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曾是我们医院技术最为精湛、最肯拼命的外科医生——李主任。
(一)当神坛崩塌。十多年前我刚转到普外科的时候,还是个连血管钳都拿不稳的新手,那时候的李主任, 就是我们科所有年轻医生抬头仰望的神。他到底有多厉害?这么说吧,别的医院碰到难办的胰腺癌,解决不了的, 都往我们这里送,还专门点名要李主任主刀,他那手Whipple术(也就是那种得把胰头、十二指肠、胆囊、胆总管一起弄掉,然后像绣花似的重新吻合的手术),做出来就跟艺术品一样,出血量控制得能让麻醉医生在旁边打瞌睡。第一次跟他上台,我永远记得那是一台肝脏巨大血管瘤切除, 肿瘤大得就像柚子一样,还紧紧挨着下腔静脉,我站在他对面,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吸引器都快被我捏出水来了。他全程没抬起头,声音不算大,可是每个字都好像钉子一样砸进你脑子里, 「不要慌张,看着我,血管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得安抚的朋友,找到它的间隙,跟它唠唠」那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下来的时候,我累得几乎就要垮掉了,连洗手衣都脱不下来,而他,就静静地走到墙角,点上一根烟,朝着窗外吐出一个烟圈,然后转过身跟我说, 「看懂了多少,回去写个手术记录,明天早上交给我」那时候的他,眼里就只盯着病人,手里就紧紧握着手术刀, 他对于我们这些下级医生挺严厉的,对自己更是严格,连续做十多个小时的手术是常有的事情,累了就往办公室沙发上小睡一会儿,我们都笑着开玩笑说,李主任的家,可能还没有手术室的无影灯更熟悉他。他特别讨厌跟行政打交道, 最看不上那些靠关系和回扣往上爬的人,有一回,一个医药代表想给他塞红包,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那个信封扔进医疗垃圾的黄袋子里,还指着门口说,「走,我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给你用来搞那些不正当事的」那时候的他,可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屠龙少年。
(二)那双手,怎么就开始发抖了?转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就是他成为副院长之后吧最开始,我们都为他高兴,觉得一个真正懂临床、有技术的医生去当领导,总比外行管内行人要好,我们天真地觉得,他可以给一线医生争取更多的东西, 能够改变一些不合理的情况。他确实努力过。为了给科室争取一台新的腔镜设备,他能和主管后勤的副院长拍着桌子吵一下午,为了一个年轻医生不合理的处分, 他能直接冲到医务科去要个说法。但渐渐地,我们发现,李主任回科室越来越少了以前,他每周至少得主刀两三台大手术,那是不会变的,后来,变成一周一台,再后来,一个月也不一定能上台一次了,他开始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地出现在各种会议当中, 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慢慢被烟草味和饭局上的酒气给代替了。有一回,科室收了个急诊的肠梗阻病人, 情况特别危险,得马上做手术,那天晚上刚好是二线班,一个年轻主治没法处理,就打电话找他帮忙。电话那头特别吵闹,能听到推杯换盏的声音, 他沉默了好几秒,说,「你们先去探查,把情况弄明白,我……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会,立刻就过来」他说的立刻,我们等了一个小时等他换好衣服走进手术室时,病人已经因为肠坏死出现感染性休克, 快没救了,虽说最后手术还是他力挽狂澜把人救过来了, 但下台后,他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手,一句话都没说,我站在他身后, 忽然觉得那个以前什么都行的李主任,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当一双拿手术刀的手,开始对权力产生了兴趣,那它离发抖也就不远了从那天起,我们心里那座神坛开始有了裂缝。
(三)龙穴里的财宝再往后,故事变得和所有落马官员的剧本一样老套他当上了院长。我们医院盖了新的住院大楼,引进了最先进的达芬奇机器人,发表的SCI论文数量还不断创高点,从外面看, 医院是蓬勃发展的,他成了个有魄力、有能力的改革家。可就我们这些老家伙知道,医院里的人情味越来越淡,考核指标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医生护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病人和家属的抱怨也越来越多。那个曾经把红包扔进垃圾桶的李主任,开始理所当然地坐在宽大办公室里看着下面人为争个科主任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他曾经最讨厌的医药代表成了他办公室的常客。他,或许也曾经挣扎过,在那巨大又杂乱的系统之中, 你要是想要做成些事情,就不得不根据一些规则,你想要盖房子、想要购买设备、想要让医院能够发展,就一定要和各种各样的人处好关系,而那些关系,最后都明码标价,变成了他抽屉里的一张张卡,还有他账户里的一组组数字。他自己觉得可以掌控这一切,觉得自己只是在运用规则, 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医院好,可他忘记了,当你盯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盯着你, 当你觉得自己在杀龙的时候,说不定龙的鳞片,已经悄悄长到你身上了。直到他被带走的消息传来,我才忽然明白过来,那个杀龙的年轻人,最终没有走出那个满是财宝和权力的洞穴,他死在了里边, 成了另一条被欲望吞没了的恶龙。
(四)守好自己那把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规培医学生探进头, 「师兄,睡了没,3床的病人血压有点往下落,心率也快,你来看看」我从床上弹起来,拿起白大褂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 「用了多少升压药,补液量够不够,把血气分析报给我听听」那一刻, 所有的感叹、可惜还有气愤,全都扔到一边了,眼前就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还有那个躺在病床上、生命快要没了的病人。处理完病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我和那个年轻规培生靠在护士站的墙上,累得没话讲, 他忽然小声问我,「师兄,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李院长那样」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眼睛里,有疲惫, 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没被污染的害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后半截烟按灭在垃圾桶里,声音有点沙哑地说「不晓得,在这个环境里头,有时候确实挺操蛋的,不过你要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忘掉你头一回穿上白大褂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的手,是用来帮助人的,不是用来捞钱财的,看好你手里的刀,看好你的病人,别的,先不用管」说完, 我推了他一下,说,「赶紧去眯一会儿,早上七点半,还有一台肝癌手术等着我们」他愣了一下,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值班室我望着窗外慢慢泛白的天际线,长长地松了口气。
龙穴就在那儿,一直都在,有人掉进里头了,但总得有人,选择守在洞口, 然后擦亮自个儿的手术刀天,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