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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等身,不值此纸:潘德孚与那个“证道分离”的时代
2016年6月14日夜,温州金乡,81岁的潘德孚安静地走了。没有抢救,没有哭喊,像他行医半个多世纪的每一天那样,悄无声息。可他的死讯传到北京时,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课堂上,一群人正捧着他的书。
一个人能登上中国顶尖学府的讲台,著作被列为教材,却拿不下一张执业医师资格证——这个老头的故事,像一把钝刀,把中国民间中医的痛点剜出来给人看。
一、“著作等身”与“不值此纸”
潘德孚的履历,放在哪个时代都不算难看。1935年生于温州,1960年自学中医,先后师从方鼎如、胡天游、谷振声三位岐黄名家,行医五十余载。他救人无数,每天接诊三十余人,患者半夜就开始排队。他笔耕不辍,著有《潘德孚医话》《治病的常识》《天下无癌论》《人体生命医学纲要》等多部作品。2009年,他受邀登上清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的讲台,讲授《生命医学与生命科学》,《人体生命医学纲要》被指定为学习班教材。2011年,他又受邀到中国中医科学院为研究生作报告。中华民间中医协会会长的头衔挂在他身上,分量不轻。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直到去世,连最低的执业助理中医师资格都没拿到。《执业医师法》一出,他的诊所被依法取缔。医政部门找他,罚款罚到晚年。2010年,当地要求所有诊所医生重新考试,75岁的潘德孚走进考场,看了看那份给年轻人设计的标准化试卷,提笔写下四句诗,交了卷走人——“八十中医考诊所,医政设定重重关。学生都是教授辈,如今入考幼儿班。著作等身,不值此纸。如此荒唐,天下奇闻。”
“著作等身,不值此纸”——这八个字,是一个老中医对自己一生的苦笑。
二、学历的窄门与经验的阔野
潘德孚的遭遇并非孤例。自1998年《执业医师法》颁布,医师执业实行资格考试制度,门槛被拉到了统一高度——高校医学专业学历成了硬指标。这道门为正规院校毕业生敞开着,却把一大批民间中医挡在了门外。
自古以来,中医的传承方式主要是师傅带徒弟,口传身授。民间中医能够生存下来,大多是因为有一技之长。可《执业医师法》实施之后,“当医生的门槛越来越高。民间中医虽然看得了病,却未必能考得上证,一纸执业证书挡住了他们的行医路。于是,有的被迫放弃行医,有的无奈流落海外,有的任由中医技法年久失传。”
潘德孚的学历是高中肄业。他没有上过一天医学院,他的课堂在师门,在病床,在这个需要他用双手触摸、用生命验证的世界。可制度不认这些。现代医学教育以院校为主,标准化的教材、量化的考试、统一的学历——这套体系把中医知识“模块化”了,可中医偏偏是一门讲究个体化、经验化的学问。国医大师邓铁涛曾痛心地说:“中医几千年来的宝贝丢失的太多了。”已故国医大师朱良春也说:“脏腑如能语,医者面如土。”
就像生长在不同土壤里的种子,硬要用同一把尺子去衡量,总有些不那么“标准”的苗子要被拔掉。
三、制度的设计与医道的底色
公平地讲,现代执业资格制度的初衷并非要为难民间中医。任何一个现代社会都需要对医疗行为进行规范,以保障患者安全。问题是,这套制度在设计时,是以院校教育的逻辑为蓝本的——学历、考试、注册,这些概念对应的是标准化的人才培养路径。可中医的底色从来不是标准化的,它重视的是临床经验和辨证能力。
制度要求的是合法资质,医道看重的却是临床疗效。潘德孚虽然没有一纸证书,但他的临床疗效有目共睹。有报道称,他每日平均接诊癌症患者三十余例,其中不少是被大医院“判了死刑”的人。他能够受邀登上清华和中国中医科学院的讲台,也恰恰说明他的学术思想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这种“能力被顶尖学府认可,资质却被地方医政部门否决”的荒诞局面,折射出医疗管理体系中两种评价逻辑的根本冲突。
2017年,《中医药法》实施,为民间中医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通过“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以师承方式学习或经多年实践者,经考核可取得中医医师资格。这是对原来制度的修正,说明政策制定者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可对潘德孚来说,这些调整来得太晚了。
四、写在最后
潘德孚去世后,有媒体写了一篇评论,题目叫《给草根中医一席之地》。文章开头说:“浙江温州民间著名中医潘德孚日前去世。期盼给民间中医一席之地,让中医瑰宝更好地造福人类。”
“一席之地”三个字,分量很重。它意味着一种承认,一种制度对另类价值的容纳。今天,随着中医药法和分类管理政策的落地,民间中医的生存空间正在改善。潘德孚的争议或许还将持续,他那句“著作等身,不值此纸”的慨叹,也许不会再被后人重复。
著作等身当然不等于证书,可反过来想——证书的价值,难道不是为了证明那些“著作等身”也无法证明的东西吗?
当制度的设计者越来越明白,有些东西无法被考试卷测量,有些价值无法被学分记录,那张纸的分量,或许就不再是唯一的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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