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我是一棵树。
这样的念头,总是在清晨醒来时最为清晰。那时露水还挂在叶尖,鸟鸣刚从远处传来,我的根须静静埋在泥土里,能听见地下深处细细的水流声。于是我告诉自己:是的,我是一棵树,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可是生长这件事,说来温柔,做起来却不容易。
风第一道磨炼。它从山口那边翻过来,穿过田野,越过篱笆,最后停在我面前。起初它只是轻轻拂过我的枝叶,像试探,像问候。但渐渐地,它开始摇晃我,推搡我,要把我从泥土里连根拔起。我的枝干在风中弯下腰,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害怕,又像是呼喊。
那时我还年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摇晃。后来我明白了——风不是在伤害我,它是在问我:你的根,扎得够深吗?于是我开始向下生长。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黑暗的泥土深处,我把根须一寸一寸地探出去,绕过碎石,穿过板结的土层,去寻找更深处的水源和依靠。风越大,我扎得越深;摇得越狠,我抓得越紧。许多年以后我才懂得,原来所有的摇晃,都是为了让我们学会站稳。
雨来的时候,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哗哗的水声。暴雨是不讲情面的。它把我从头到脚浇透,把泥土溅上我的叶片,把我新抽的嫩枝打得抬不起头。那样的时刻,我常常觉得自己狼狈极了,满身泥泞,无处可逃。
可雨总会停的。雨停之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我抖落身上的水珠,忽然发现每一片叶子都被洗得发亮,绿得像刚从春天里长出来。那些积在叶片上的尘土,那些让我灰头土脸的日子,都被雨水带走了,流进泥土里,不知去了哪里。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轻了,都新了,都干干净净的,可以重新开始了。所以有些潮湿,是为了焕然一新。
夏天的太阳最是磨人。它把自己挂在天中央,一动不动地炙烤着,把我的影子烤得缩成小小一团,把脚下的土地烤出细密的裂纹。那样的日子,每一寸光阴都长得望不到头。
可我没有低头。我把每一片叶子都向着光打开,让它们替我接住那些滚烫的目光。阳光穿过叶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细微的声响——那是养分在流动,是生命在燃烧,是我正在把这份煎熬,一点一点地转化成生长的力量。有些灼热不是惩罚,是另一种形式的喂养。
至于冬天——
冬天的时候,雪落下来,世界忽然就安静了。那些吵嚷的风声、虫鸣、鸟叫,都沉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里。大雪覆在我的枝头,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寒风钻进每一道裂纹,冷得我几乎忘记自己还是一棵活着的树。那样的日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着,等着,熬着。
可我渐渐发现,这彻骨的寒冷里,也藏着慈悲。那些藏在树皮深处的害虫,那些来年春天会让我生病的坏东西,都在这个冬天里死去了。大雪覆盖着我,也保护着我,让我在漫长的等待里积蓄着力量,让我在看似停滞的日子里,悄悄做着春天的梦。
春天的第一束春光融化了冰雪,它照在我身上,把我从长长的梦里轻轻唤醒。我听见身体里有冰裂的声音,有汁液涌动的声音,有无数个沉睡的芽点同时睁开眼睛的声音。然后,我生出了今年的第一枝新芽——嫩绿的、柔软的、脆弱的,却又倔强地向着天空伸去。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差点将我折断的风,是为了让我把根扎得更深;那些几乎将我淹没的雨,是为了让我学会怎样让自己焕然一新;那些试图将我烤干的烈日,是为了教会我如何向着光生长;那些想要把我永远封存的雪,是为了让我在春天来临时,能够重新发芽。
它们是我的老师。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教会我走过每一个必经的季节,让我长成一棵真正的树,一年又一年,反反复复,使我在岁月的风雨里,慢慢成长,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站着,站成自己的样子。
我们都会遇见自己的风,自己的雨,自己的烈日和大雪。我们都会在某个时刻被吹得东倒西歪,被淋得满身泥泞,被晒得口干舌燥,被冻得瑟瑟发抖。可只要还站着,只要还往下扎根,往上生长,那些风雨霜雪,终究都会过去。而过去之后,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又多了一圈年轮,多了一分沉稳,多了一点看透世事的温柔。
风来了,就让它吹吧。它会教会我们扎根。雨来了,就让它下吧。它会洗净我们的躯干与叶子。太阳再毒,也晒不垮一棵认真生长的树;冬天再长,也挡不住春天一定会来的脚步。
我们低着头,向下扎根;抬起头,向上生长。
发布于 河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