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番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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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那天，我和母亲去看《给阿嬷的情书》。晚上回家后，我们聊起影片，说起往事，我才知道，外婆的父亲和祖父当年也曾远赴南洋过番讨生活。

外婆的祖父早年过番出海，起初还定期寄钱回家，后来便杳无音信。外婆的父亲是家中长子，先一步远赴马来西亚寻找父亲，到了那边才知晓，其父早已另娶二房，组建了新的家庭，所以从此不再给老家寄钱。他不敢把真相告诉母亲，只能独自转赴泰国打工。见长子久久未归，她便派次子也远赴马来西亚寻父，后才得知真相。彼时家中一贫如洗，度日维艰，走投无路之下，兄弟二人只得一起在泰国打工谋生。

外婆的父亲生性孝顺，挂念独自留守家乡的老母亲（也就是外婆的祖母），时常往家中寄信寄钱，大概在1935年，外婆的祖母为他在家乡定下一门亲事，并约定中秋节前后他返乡完婚。不巧当时遭遇台风，路途受阻，他没能按时赶回。即便新郎未归，新娘依旧按旧习俗如期出嫁，和一只公鸡拜堂成亲。直到那年年底，他才终于辗转回到家乡。
（冬季季风自汕头吹向泰国，适合下南洋；夏季季风相反，适合返乡。七八月台风虽多，但那时回程才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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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农历十月，我的外婆便出生了。为了养家糊口，外婆的父亲又匆匆动身重返泰国谋生。

这一走便是四五年。等他再度回乡，没过多久汕头便宣告沦陷，陆路、海路全部被封锁，再也无法出海远行。1942年，我的老姨，也就是外婆的妹妹出生了。之后短短两三年间，外婆的母亲又接连生下两个男婴，可惜全都不幸夭折。后来外婆学医才知晓缘由：一个弟弟因旧时接生条件简陋，剪刀未做消毒处理，不幸死于破伤风；另一个弟弟因宫内缺氧窒息，降生时已然全身发黑。在那个年代，即便到了如今的潮阳乡间，没有男丁传承依旧是天大的憾事，外婆的母亲为此伤心不已，两次坐月子都终日以泪洗面。

直到1946年，家中才终于迎来一个健康的男孩。

彼时日本刚刚投降，战乱平息，可家里的生活依旧拮据艰难。无奈之下，外婆的父亲只能再次背井离乡，重赴泰国挣钱养家。

这一次离去，便是遥遥数年。

五十年代中期他短暂回乡，在家中没有逗留太久便又准备远行。临行前，老母亲满心牵挂地念叨，算命先生曾说长子命中本该有两个儿子，如今家中只有一个男孩，此番远行又不知要别离多少年。谁也未曾想到，那时他的小儿子已在妻子腹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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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家中长女，本就家境贫寒，家里根本无力安稳供她读书，求学之路十分坎坷，常年读半年，休半年。好在她天资聪慧、成绩优异，老师多次上门劝说家人，不愿让她埋没天赋。高考时，外婆顺利考上中山医学院（现在的中山大学医学院），也有说法是类似现在的保送。外婆深感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于是写信寄给远在泰国的父亲，希望能得到父亲的支持。可父亲回信坦言，外婆身为长女，底下还有众多弟妹需要照料，家里能供她读到高中已是倾尽全部心力，实在无力继续承担她大学的学业开销。

求学希望落空，外婆满心委屈与难过，只能写信倾诉给儿时的邻居发小——也就是后来我的外公。那时外公早已离家参军，这封书信无关情爱、毫无告白，只是失意的姑娘向旧日挚友倾诉内心的苦闷与无助。外公收到信后，没有和任何人商议，悄悄向部队请假，毅然回乡登门向外婆的母亲提亲。他诚恳对外婆母亲许诺：愿意迎娶外婆，往后她读书所需的一切学费与生活费，都由自己从部队津贴中节省供给。

就这样，1958年建军节，外公外婆结婚了，婚后外公回部队，外婆如愿踏上学医之路。两人相濡以沫相守一生。

外公自幼同样家境贫寒，年少时从外乡一路乞讨，来到外婆所在的乡里投奔亲戚，也正因这般缘分，二人相伴长大，成为情深意笃的青梅竹马。旧时潮汕乡间，贫苦人家的命运大都相似，许多人为了生计只能选择过番出海，外公家中不少亲人也定居在泰国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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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成婚多年后，大概在六十年代中期，外公远在泰国的亲戚辗转传来噩耗：外婆的父亲大约在1959至1960年意外离世。他常年在泰国建筑工地做苦力谋生，当时偶遇工地闹事，或是帮派聚众斗殴，混乱之中不幸被人持刀刺伤身亡。

外婆父亲离世后，往后数年寄回家里的侨批生活费，其实都是乡里亲友好心凑钱代为接济。

外公得知消息后告知了外婆，外婆悲痛至极，只能独自隐忍落泪、暗自伤心。后来她慢慢将此事告诉弟弟妹妹，却始终不敢把真相告知年迈的母亲。

听我母亲说起，一直到她出生前后，外婆的母亲才知晓，自己的丈夫已经离世将近十年。而那个意外怀上的小儿子，和外婆相差十九岁，终其一生，都没能见自己的亲生父亲一面。

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一生都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潮汕故土之上，多少旧时的墓碑只见其母而不见其父。原来世间太多离别，未必能等来重逢的归帆；太多漂洋过海谋生的游子，终究没能等到阖家团圆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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