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基]可能是又要换工作了,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在我刚刚毕业的时候,第一份工作我抱着包住,可以减少前期生活成本的想法入职。
后面因为各方面综合考虑,我决定放弃那份工作。
当一份工作会禁锢我的思想,影响我的生活,让我的作息变得紊乱,它就不再适合我。
于是我转行了。
过渡期多亏了朋友帮忙。
我当时带了两个行李袋三个行李箱,找了搬家公司,结果被司机半路抛下了,她过来找我,打了车,一起搬上去了。
在朋友家住了半个月,很不好意思,所以天天帮忙打扫卫生,做饭。
顶着四十度高温出门坐公交地铁,到处转车、面试。
那时候空调也不敢开,都是等朋友回来了才开,实在热了开一两个小时。
图一是当时做的鸡翅。
朋友知道我困难,总是请我吃饭,我不好意思,但又没能力还回去,于是就给她点奶茶,买小点心。
我记得她的大落地窗,所以我那时候想,我以后也想租一个这样明亮的宽敞的,有落地窗的房子。
那时候当然做不到啦!
为了不打扰朋友,也因为钱不够,我在自己限定的时间里找了一份能活下去的工作。
一切从头学,从头来。
那时候没做错什么,负责带我的老人却从第一天就开始对我阴阳怪气。
熬不下去,每天都是精神折磨,被阴阳怪气,被刻意无视,加班加班加班。
有时候下班我抓着晚班最后一趟直达出租屋的公交车的吊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那是饿,还是躯体化。
那时候神经衰弱还是严重,到家我换了衣服,经常外卖还没到,人已经睡着了。
醒来是第二天,昨天的外卖当了早餐。
出租屋是很小的单间,在城中村,我后来经历了半夜有人敲门、撬门,门口被做记号,两次火灾,都因为房租实在便宜舍不得换。
这已经是我当时最合适的房子了。
出租屋没有洗衣机,所以衣服只能手洗,下了班要回家做饭。
我自己买了一个小冰箱,不到腰高,但是能装点特价的肉冻起来,也能放一袋菜和几个饭盒。
最经常吃的是饭团,各种馅的饭团。
没有拼好饭,所以我学会快速找到最便宜的饭菜,知道各种优惠券入口,穷的时候,时间是最不值钱的。
这次转行,我很缺钱,缺钱却不敢开口,不知道能找谁借钱。
这时候我没有电饭煲,没有炒菜的锅,只有一个宿舍迷你小电锅,只能煮泡面,连饭都煮不起,饭团自然也吃不了。
上一份工资要下个月发,新工作的工资也要下个月发。
闺蜜也是刚刚工作,朋友更是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向她们开口,哪怕我知道她们会借我。
我交完房租和押金,再预留了水电和通勤路费。
还在月初,我就只剩下两百块,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于是我尝试跟家里要钱,我的打算是要到了最好,要不到就说借钱,她们都知道我一定会还的。
可是没有。
我先问了最有可能借钱的我爸,他跟我说家里情况困难,让我先省着花,实在困难就回家。
我又不抱希望地问了我妈,果然是先是哭穷,再是打探,问我的工资,问我的房租,想让我同意以后将工资交给她保管。
她很慷慨仁慈地说,“工资都给我,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块生活费,剩下的我都帮你攒起来,省得你乱花没了,像现在这样。”
我像大学毕业前一样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于是她的态度从热切变成冷淡,说了几句家里没钱,买菜钱都没有了,还以为我工作了能帮衬家里,告诉我不要有点钱就乱花,诸如此类老生常谈的教训。
最后她说尽兴了,终于想起来我逃到外地,又有了工作能力,补救地说了几句好话。
无非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不如回家来,爸妈养你,到时候帮你找份女孩子的工作,住家里吃家里,什么都不用你花钱。
我说我刚交了房租和押金,回家这些便回不来了,直接管她借钱。
她说家里没钱给你,你要是没钱了就回家吧,不管你多大爸妈都会养你。
还是这样,就和以前一样,只剩下口头的爱。
她们的反应没出我的意料,我知道她们正因为我的逃离恼怒,如今有了这样的好机会,要是能逼我回家,不仅能给我个教训,也能让我往后更安分些。
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也确实没钱。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爸给我发了红包,我惊讶,又有了一点希望,哪怕只是两百块也好,想想办法也能熬到下次工资。
点开。
五十块。
他又发了一条,说家里确实没钱,如今我已工作,他责任已尽,让我好自为之。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擦掉那几滴眼泪,又笑了。
晚上我和老婆打电话。
她安慰我,我来不及伤心,计算着如何两百块过一个月。
她还在上学,我知道她也没有办法。
过几天,老婆家里给她发了生活费,一千五,她都转给了我,我怕她不够,她说她还有,让我不用担心。
我的疑虑都被她化解了,又给我发了吃饭的照片,我才安心收下。
有了她的这笔钱,我认真盘算计划着用钱,总算过了那个月。
后来她在和我聊舍友的时候暴露了,我才知道,那个月她每天就吃几个馒头,馒头也舍不得多买。
剩下的时间喝白开水,舍友知道她没钱,给她买小面包,买饼干,买九块九可以有一大袋的那些零食,让她度过了那个月。
第二个月,她偷偷给我买了洗衣机,不是那种全自动的,是半自动的,两个桶,一个洗衣,一个甩干。
我总算不用自己手洗衣服了。
也是这个月,上大一的妹妹给我发消息,抱怨我妈让她自己买新衣服,却只给了两千五,还不够买几件衣服。
她问我以前爸妈给我多少钱。
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如果我当年拿的更多,她就可以以此让爸妈多给些钱。
我没想多久,就想起来那笔钱。
一千块。
还让我省着用,不要大手大脚乱花了。
我买了几套内衣内裤,因为原来的内衣松紧带坏了,大小也不符合,总是一伸手内衣就跑了。
又买了夏天的几件衣服,琢磨着秋天可以当内搭,然后网上货比三家地挑了些秋冬的衣服和外套,又在地摊上捡了两三件便宜衣服。
一千块,竟然也还能剩下两三百。
这些钱在我眼里是卫生巾,是纸巾,是洗面奶... ...
总之有了它们,我兼职的钱就能攒下来,用在另外的地方了。
比如基础护肤品,比如声卡和麦克风(我做着当CV的梦,如果有基础的设备,就有了踏入这个圈子的资格)。
我知道这笔钱不会有第二次,确实也没有第二次,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这是她们给我买冬衣的钱。
而妹妹那笔钱是夏装的,后来又有了一笔专用于冬装的钱。
我看她抱怨爸妈根本不体贴她,看她说这些衣服只够买一两百一件的。
没想到我能心平气和地看她说完这些。
我早就习惯了。
爸妈在和我哭穷,教训我拿三十块钱一周的午晚餐钱绝不可乱花浪费的时候,会笑着给妹妹塞钱。
塞五十。
刚给完就觉得不够,再拿一百。
一百够吗?怕是不够,又给了五十,让她千万对自己好点,别省着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竟都是发生在同一时间的。
好奇怪,这钱忽然没了,又忽然有了。
我还记得我妈同我说,唉,这两天我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肉钱都是想办法挤出来的。
下午她便拎着新衣服新鞋子,兴高采烈如满载而归的猎人,告诉妹妹今天路过衣服店,瞧见这些适合她,她穿上了肯定好看。
反正我家在我这里,总是没钱的,一到需要在我身上用钱的时候,家里便忽然连菜都买不起了。
而我的种族也多变,一会儿是狼,猪,一会儿是鸡,一会儿是狗,又或者鸡猪狗都不如的畜牲,也可能是灾星,讨债鬼。
遇到任何事,便是我克的,我害的。
连鸡不下蛋,电饭煲坏了,都是因为在学校念书的我。
听起来我还挺厉害的。
好在我走了,离开了那个家。
她就是再骂什么,我也听不到了。
那个小单间有一扇很小的窗,单扇的,向内推。
还有一扇门,通向更小的阳台。
我觉得孤单,下班回家有人卖薄荷,一盆五块,我看它生得旺盛,咬咬牙买了。
其实哪怕有这扇充满阳光的小窗,这个有阳光、风、街道尘土的阳台,我也没什么机会去感受阳光。
早上出发的时候天还算亮,到家已经入夜了。
星期日起来趁阳光好通通风,让洗衣机洗上衣服,把屋子收拾一遍,吃个饭,累了,睡个午觉,星星又亮了。
那份工作是单休,好在同事间氛围不错,我满心都是如何多学些东西,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
工资比上一份好了些,但不多,至少没办法让我离开这个到家必须立刻反锁并且安装阻门器的小单间。
我给自己做饭,和从东北飞来出租屋和我相聚的女朋友挤在一起吃火锅。
我们在超市看了很久,最便宜的肥牛二十块,好一些的三四十,更贵的我不敢看了。
二十块一盒的肥牛拿起放下,最后我咬咬牙,拿起一盒放进了购物车。
剩下的都是些火锅丸子,散装的。
图一是在朋友家给朋友做的卤鸡翅。
图二是今晚的晚餐。
图三是我在小单间过的生日。
命运其实待我不薄,没让我的日子一天天苦下去,也慢慢给了我甜头。
不管后来我遇到什么麻烦,我只要一想到回家,想到过往吃的苦受的折磨,再品着眼下这点甜头,日子咬着牙便磨过那道坎。
慢慢我也明白了,人不要太善于吃苦,也不要以为吃苦过后便能有好事发生。
想要什么就得争取,倘若吃的苦只为了一点不知能否实现的可能,不如另寻一条生路。
能吃苦只会多吃苦,吃苦只能换来苦,换不来别的什么好处。
人生不会因为我过得苦便怜悯我、放过我。
如果我不曾想尽办法为自己寻找生路,我不会有现在拥有的一切。
后来我又转行,又换了工作,大小周,工资涨了些,我从单间换到了一室一厅。
又后来,我工资又涨了些,我从一室一厅,换到了现在的出租屋。
不再是城中村,不需要担心夜半有人试图打开我的门。
现在我躺在床上,生日蛋糕刚刚送达。
房子是我租的,两室一厅,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我买的,床上的东西是我挑的。
我目之所及的东西,每一件,都不是依靠家里得来的。
二十九年前的那个清晨,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二十四年前,我刚入学,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的第一节课,不是天地日月山川河流,而是家。
我画了阿公、阿太和我。
还画了一朵有绿叶子的小红花。
十九年前的春节,阿太过世,我穿着难得的新外套,手臂上系着红带子。
姑婆扑在那张铁架子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是阿太还是被推进去了。
我看到火葬场的黑烟飘起,整个人像被罩进玻璃罩子里,听什么都隔了一层东西。
眼泪流得很凶,可我并不觉得伤心,情绪浅浅的,像风一样经过了我。
大人们在商量怎么处理阿太留下的遗物。
我恍恍惚惚地想,那我呢?
十四年前阿公过世,我在灵堂看到他的黑白照,看着熟悉的,曾经被我当成避风港的地方。
现在是舅舅家了。
知道他过世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我没有家了。
其实那本来也称不上我家,我是阿太的重外孙女,阿公的外孙女。
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我是个外人、亲戚。
幼儿园老师说,家是爸爸、妈妈还有我。
阿太阿公很爱我,但她们不是我爸妈。
我的爸妈给了我生命,但她们不爱我。
我老婆爱我,乐宝爱我,我也爱自己。
我有家了。
我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未成年的时候,我总是在等,等长大,等成年。
否则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做不到边打工边读书,我需要学费,需要有个地方住着,有几口饭吃,都是很现实的东西。
哪怕我也会伤心,父爱?母爱?这些东西妹妹有,我没有。
可是再多的精神创伤也比不上吃口饱饭。
我好像不够努力也不够厉害,没办法像那些励志的人物一样,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小有成就。
平庸,这两个字好像在叫我认命。
偏偏我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一定能摆脱当下的处境。
哪怕我也胆怯,害怕这一天能不能到来。
如果日子只会越来越差呢?
如果长大了我也没能过好生活呢?
我是差点放弃了的。
差点,总是差点,幸好只是差点。
我终究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认命?
我认不了命。
我不甘心。
想要的我就盯着它,咬着牙努力,慢慢地靠近,然后得到它。
我的生活开始从失去变成得到。
我也一点一点地补偿自己,实现那些“我”的心愿。
每完成一个,我就更自由,更完整。
又要换工作了,我希望,我能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未来。
我躺不平,也没办法躺。
我要保住现在的生活。
我要我有未来。
我要睡一个半小时,然后起来吹蜡烛,吃蛋糕。
幸福的人过两个生日,庆祝二十九年前农历的三月三十日,有一个女孩来到这个世界。
她一无所知,但勇往直前。
5月16日,零点,直播间见。
我想把勇气,把祝福也分给大家。
我们一起吹蜡烛吧。
许个愿。
愿我们,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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