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说云南
阿甘本曾区分两类诗人:一类是名称诗人,一类是话语诗人。于坚无疑属于前者。“云南”是他一生都在书写的名称。名称的本质在于,它不会被耗尽。它是在场,亦是缺席的中心。名称总是指向那个话语或逻各斯捉襟见肘,甚至轰然崩溃的点。
有趣的是,海德格尔认为名称会像皮鞋一样磨损。磨损在哪里?就在那些将名称降格为一般能指的道听途说、闲言碎语与陈词滥调中。于坚多次提及,写作即是对陈词滥调的反叛。这显然是一种海德格尔主义。这就是名称诗人的使命:时刻警惕语言的命名力量,即语言与事物重新勾连的能力。这就是“诚”。诚,便是在能指的无限滑移中找到恰当缝合点,使意义不在抽象中无限延宕。
罗蒂对名称则不屑一顾,他显然是话语哲学家。在他看来,名称无所谓磨损,相反,越是被使用、被“糟蹋”,名称就越有活力。但海德格尔们会说,这种活力往往是一种抽象的活力,它追求一种脱离地面的“普遍话语”,却牺牲了事物本身的实感和尊严。
说说我对诗人的偏好吧。我确实不喜欢那些看上去故作深沉、充斥着反语义嗜好和精致段子的诗。那种仿佛不经过专业解密就无法读懂的文本,总让人觉得它在传达某种至关重要却难以言喻的玄理。我反对这种东西。我坚信诗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想说的就在纸面上。一般而言,诗人的思辨兴趣和能力都很弱,但这不是埋汰,而是界定:如果你真是一个诗人,你感兴趣的应是皮肤与现象;五脏六腑那是科学理性忙活的事。
支持我这一观点的,是维特根斯坦。在《论确定性》中,确定性就是铲子铲不下去的地方。那是地基,意味着我们无法也不该再往下追溯、解释或分析。那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如其所是的样子。再无理由,再无根据,再无须辩驳。我认为写诗就应当抵达这个点,这个界面。这个界面的语言如其所是,它就是“生活形式”本身。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也有于坚不断强调的“修辞立其诚”。诚实,即如实描述,停止解释的兴趣。这就是寂静主义。在确定性面前,我们无须做作。维特根斯坦认为,要破除语言的迷障,要让苍蝇飞出瓶子,就必须回到词语的真实使用场景,擦鞋一样擦亮语言,恢复词语本来的力量。@于坚 等第三代诗人,堪称诗歌界的维特根斯坦主义者。在他们看来,语言在朦胧诗一代已然走偏,变得做作夸张,与生猛的日常语言渐行渐远,变得浮华、空洞。故而需要一场维特根斯坦式的反叛。这种反叛有时被称为先锋,其实它本质上是保守的、向下的,它旨在把语言拉回近处,重新切题。
这就是于坚“拒绝隐喻”的真意。这里的隐喻,指的是不自然、不生动、脱离了低级趣味(大地之低)的语言,是那些让语言的苍蝇重新飞回玻璃瓶的语言。对我而言,这类语言就是那些晦涩难懂、势必要表达某种深沉谜底的语言,比如曾经的象征主义。我想说:别骗我,你其实说不出什么的,你肚子里没那么多货。我确信,诗歌最“得意”的那个点,正是铲子压不下去的那个点。那个点无须商量、无须长篇大论。它就是难得的“现象”时刻,即事物被如其本身地看见的时刻。
维特根斯坦特别在乎语言的准确性。什么叫准确?假如你在观察一场暴雨,“‘你看到多少水滴’这个问题的恰当答案是:很多。并不是因为没有确切数字,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数学》,28页)这就是准确。关于准确的真相是,没有脱离情景的准确。这当然也就是于坚看重的“诚实”。不是回到抽象的、注定无效的阿拉伯数字,而是回到准确的描述,情景中的描述(在厨房中“加盐少许”是准确的,但在药房,药粉的重量可能就要精确到“克”,甚至更低)。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只是把一切摆在那里,不解释也不推论。既然一切都公开摆在那里,也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而我们对隐藏起来的东西不感兴趣。”(《哲学研究》,126)谢尔兹就此评论道:“对维特根斯坦来说,极端重要的东西不应该需要特殊的技巧或机智。我们的获救不可能依赖于工程师的谨慎或学者的博学。”(《逻辑与罪》,90)把这段话里的“哲学”改为“诗”,便是我想说的全部。
“诗”只是把一切都摆在那里,不解释也不推论。而我们对隐藏起来的东西不感兴趣。甚至,我认为诗的功能之一,就是对“隐藏”的反叛。这就是现代性。“现代性”忙着把各种东西隐藏起来,那些直插天庭的钢筋水泥就是为了藏东西的,那些精细的区分系统也是为了藏东西的,而诗歌唯一的法度就是分享,就是摧毁语言自我设定的城墙。
关于诗歌分类,阿甘本如是说:“诗歌语言是一个充满张力的领地,其中涌动着两股相反的潮流:一股走向名称,另一股将词语捆绑并扣押于话语关系。所以,可以根据诗人身上占主导的连接类型来区分诗人:一类是颂歌,它总是对一个名称的赞颂;而另一类是哀歌,它哀悼颂歌的不可能性,悲叹名称的失败。”(《工作室里的自画像》,123)
“我们被赋予语言不只是为了就某些事物说点什么,语言首先是朝向名称的张力,是名称对逻各斯那无尽的话语网络的挣脱。”(《工作室里的自画像》,124)
于坚这首新出炉的《云南二十二行》,显然是对一个名称,“云南”,的赞颂。于坚是怎么做到的?以念咒般的节奏,招牌式的句首韵,以描述性话语与万物名称交映叠加的方式做到的。于坚不商量,也不寻求审慎对话(于坚更靠近德勒兹而非哈贝马斯),“无尽的话语网络”不是他的特点;他是笃定的,肉感的,他的语言坚定地朝向名称。
那么,这样的诗狭隘吗?深受现代个体主义思维污染的人会有此一问,他们认为将诗限定在地方化专名中便是民族沙文主义。但他们忘了,抽象的、自我剥离的个体主义更是一种沙文主义,一种与现代资本主义商业伦理和消费逻辑共生的霸道的沙文主义。
而于坚的“云南”、乔伊斯的“都柏林”以及威廉斯的“帕特森”,因对名称的重视和对话语的警惕,恰恰证明了:文学越是执着于具体的地名与人名(想想在都柏林街头游荡的尤利西斯),它就越能摆脱地域的局限,从而达到一种“具体的普遍性”。
《云南二十二行》
于坚
有人说起过云南
就像说起他的青年时代
那里的高山 那里的河流
峡谷和红色土地
那里的原始森林
住在阿者科的巫师
那里的大象 孔雀 酒
陶器 蘑菇 犁头 水果
和景颇族女人的灵魂
鲁诺迪基之父总是
和所有的马匹处得很好
他妈妈是斯布炯神山下的女王
她的鸡 她的狗 她的布
那里的民族举着火把
那里有许多从不写诗的胡安·鲁尔福
那些戴草帽的古铜色的人
忧郁的老爹 哭泣的祖母
他们在六月的半夜跳舞
野火照耀着神树
那里的人从未去过纽约
每个人都在秘密地燃烧
在秋天 当月光照亮山谷
2026.4.29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