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05-16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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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自我与关系

我觉得昨天节目,文涛含蓄提出一个疑惑,我们当下似乎强调偏自我的主体性,但是他自己其实是更多从人际关系里获益,这点矛盾与平衡,如何理解。当然他原话不是这么直接,说话还是比较艺术的。
他跟赵汀阳老师先说到主体性,老师就介绍了主体性的哲学史,并进行了中西方对比。
赵汀阳老师说,主体性是现代的词汇,应该说是我们所谓现代社会最核心的概念。其实我觉得,是主体性定义了什么叫现代人, 我们现代人等于选择了一个新的人的概念。古代人以为人就是一种,人就是人,但现代创造了一个新的人的概念,所以人的概念换了代。
现代这次换代,就是从古代希腊所说的 a person的概念,切换为具有主体性的个体,人变成了个体。所以主体性确实是现代的标志。
什么是主体性?这个问题有无数研究,但没有统一答案。主体这个词 subjectivity 或 subject,在中世纪时,其实指的是我们人都从属于上帝。所以 subject 这个词同时有 "从属于" 的含义,指属于一个更高的存在,属于上帝。但能属于上帝地位就算挺高了,因为比动物等其他存在要高,是上帝的选民。
但到了现代,语义发生了转变,从属于上帝的意识消退了,变成了,我是一个独立于任何事物的个体存在,包括独立于他人、独立于制度、独立于一切,甚至独立于上帝。这个个体存在被想象成一个有边界的封闭个体,就像莱布尼兹说的“单子”,和他人没有必然关联,本身独立自足,自己就是完整的存在。
老师认为,古代中国没有独立个体的概念,古人不会想象一个人能脱离任何社会关系独立存在。中国人传统上认为人属于家族、村庄、国家甚至天下,个人的意义由群体赋予,和古希腊城邦的群体归属逻辑不同。
古希腊人认为城邦是公共事业,城邦是所有人共有的公共事务,因此人人有责对应人人有权,直接体现就是一人一票投票制,公共性是希腊文明最核心的维度。中国先秦直到晚清之前,都没有公共性这个思想维度,文化核心是关系重于实体。
先秦古人会为关系牺牲个人实体,比如聂政为知遇之恩,都可以舍生,现代人颠倒为实体重于关系,认为个人实体最重要,所以不会为关系牺牲自己。

文涛又问,现在社交媒体上都在鼓励人“你要为自己活”,不要管别人,甚至把“讨好型人格”都当成公共议题放大。我其实忍不住想,这种心理咨询里针对个人问题的概念,变成公共价值宣扬的时候,按照我自己半辈子的经验,这么教年轻人会吃亏的。我现在的一切几乎都是朋友关系给的,朋友介绍工作、朋友介绍高人、朋友给我提供今天录节目的地方,要是真的说不要顾及别人感受,只管大胆奔着你自己去,这真的行吗?

赵汀阳老师说,我觉得中国进入现代比较晚,应该说相当晚。到底是哪个时间点,还真不好说,可能有争议。我可能会倾向于是改革开放,才真正地进入所谓现代。当然也有人认为是清朝倒了之后就算,但其实没有真正地进入。我觉得是从改革开放进入的,所以非常晚。因为时间太短,所以中国人还是半个古代的,我们还是很重视关系的。也有一些西方理论觉得中国的现代化或者现代性发展不充分,这是一个原因。因为他们观察到中国的企业、公司经常是家族性的,如果不是家族性的,至少也是一堆朋友,反正是社会网络,走关系的现象很突出。而这些社会关系,按照西方的标准,确实是跟现代格格不入的。因为现代一切都是变成各自独立的个体,然后之间的关系、纠纷和合作全都由法律来保障,由一个很外在的法律来保障。
文涛说,那要是从这个性质来看,那确实中国现在还是半个古代人,我觉得这挺温暖的啊。
老师说他也觉得挺温暖的。

我觉得文涛说我们强调自我,但是只向自我奔去,这可行吗?本质上也是我们当代的困惑,那就是自我与古代人情关系的边界。我们在快速现代化进程中,错把西方几百年观念革命的终点,当成了我们几步就能跨过的起点,从而造成了一种文化上的拉扯。你的生命经验来自关系社会的脚本,而时代递给你一个新脚本,让你演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既认同新脚本的精彩,又无法割舍旧脚本的温情。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独立自我和关系哪个更重要,而在于我们得看清楚,这两样东西其实属于不同层面,并且都需要警惕走向极端。

先说需要警惕的一面。
如果把自我强调到极致,认为所有关系都是负担,人就会活成一座孤岛。将“自我”绝对化,把所有关系都视为对自由的妨碍,人就会活成莱布尼兹所说的、没有窗户的“单子”。同时,一个完全不从关系中获益的人,其自我很可能是贫瘠的,你对自我的认识与观测也是不够的。虽然我们不可能像文涛一样有那么丰厚的滋养的社会关系,但很多时候,我们的关系也对我们起着很大的帮助。
同时也要警惕关系主义的窒息。如果只讲关系、毫无自我,又会退回到赵汀阳老师所说的“古代”,为关系牺牲个体,活在长辈、家族、单位的期许里。这种“讨好型人格”之所以在今天成为被批判的公共议题,正因为它是一种真实的痛苦,是对个体生命力的压抑。

所以我们能做的是,照顾自己感受,尊重自己的本能,但是如果在关系里,也应该考虑别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自我绝对不等于自私。哲学家查尔斯·泰勒说,自我同一性的形成,离不开与“重要他人”的持续对话。你的朋友、亲人、爱人以及你身边的基于关系而产生的所有人,就是你定义自己、成为今日之你的重要部分。
所以我们能做的,不是在自我和关系之间二选一,而是努力找到两者之间的动态平衡。建构一个强大的核心自我,是为了让你在关系中更清晰、更坚定,而不是让你对世界关上大门。一个饱满的自我,应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既能独立生长,也能与别的树连成森林。

其次,公共话语批判的是病态的、压抑自我的讨好,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否定慷慨和善意。健康的关系逻辑是互惠的,我帮你,你帮我,有来有往,这既是温暖的来源,也能在务实层面让事情推进得更顺畅。比如在工作中,主动提供价值、建立信任,往往能换来他人真心的协助,这和曲意讨好有本质区别。

最后,我觉得老师说的半个古人,是一个很好的启示,我们承认并善用我们的半个古代人的身份,这是我们宝贵的文化遗产。
我们身处这个阶段,恰好可以汲取两种文明的资源。我们优先爱护自己,对于工作和社交中的工具性关系,保持专业和礼貌,不必投入过多情感。远离那些只会消耗你、利用你的 "有毒关系"。有独立人格、清晰边界、能为自己负责,同时也能尊重他人的边界,与此同时,不必避讳承认关系在认识自我、职业发展、信息获取等方面发挥的实际作用,让这些关系帮你反射出自我,加深对自身的了解,也坦然从中获益。

用独立的自我去构建深刻的关系,同时,又从这些深刻的关系里,反过来确认和滋养那个独特的自我。这是属于我们国家,也是属于我们当代的,有温度的现代性。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