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集,不算长,却像经历了一整个人生。《白色巨塔》把一个人放在权力、理想、情感、欲望的熔炉里,慢慢炼出人性的全部复杂。财前五郎的一生,是攀登的一生,也是迷失的一生。而他身边那些人——里见、东教授、鹈饲教授、岳父、情人、妻子,以及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普通患者佐佐木——就像七面镜子,从不同角度照出了他的光芒与阴影。
财前与东教授的师生情谊,是全剧前期最明显的一条线。东教授曾是财前的恩师,却在退休前夕因忌惮学生的锋芒或者说嫉妒财前的能力,百般阻挠他接任教授。师徒反目,甚至在东教授退休的最后一天,他主动想要和解,财前却故意安排手术避而不见。那一刻的傲慢与决绝,是财前性格中冷酷一面的极致体现。然而命运弄人,当财前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他第一个想到的主刀医生,竟然就是东教授。而东教授接到请求后,所有的恩怨瞬间烟消云散,只说了一句“我来做”。这种跨越仇恨的师徒之爱,远比任何胜利都更震撼。
东教授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内科教授鹈饲良一。鹈饲身为医学部长,位高权重,却早已蜕变为纯粹的政客。他用利益衡量一切,把医院当成了争权夺利的棋盘。当财前病入膏肓,鹈饲关心的不是财前的生死,而是“癌症专家却罹患癌症对癌症中心造成的不利舆论影响”。财前临终前,鹈饲前来探望,虚弱至极的财前只冷冷说了一句“你是谁,给我滚”当佃说是鹈饲校长时,财前睁大眼睛,说了句:无关的人给我滚。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利益交换被撕得粉碎。
财前的岳父。是私立医院的院长,把女儿嫁给财前,又资助他竞选教授,不惜砸下重金拉拢选票,为财前的道路扫清一切障碍,即使财前身患绝症,岳父依然陪在他的身边给他鼓励打气。两个人的关系,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妻子和情人的关系,让我倍感意外,当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国产剧那种撕逼的情况,而是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下,交流。情人花森庆子,从不对财前提婚姻的要求,但却默默陪在他身边,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在财前最迷茫的时候说出最真实的话。而财前的妻子杏子,并不希望财前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更希望他去当教授。在影片的最后,她把情人叫来,同时把自己的花抽走,给庆子和财前独处的机会。
然而,全剧最令人痛心的,是佐佐木庸平。当时财前正处于激烈的教授争夺战中,他满脑子都是拉票、斡旋、对付东教授,根本没有精力顾及一个普通患者的细微变化。里见多次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他充耳不闻;术后里见再次提醒,他还是不听;甚至连里间发来的提醒邮件,他也看都不看就直接删除。佐佐木的病情就这样在财前的忽视中一天天恶化,最终走向了死亡。这场悲剧并非技术失误,而是一个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医生的傲慢与失职。佐佐木的死,成了财前一生无法抹去的污点。更可悲的是,即便站在法庭上,财前依然外表强硬,坚称自己没有错。但那份内疚与悔恨,早已像癌细胞一样在他心里悄悄蔓延。他嘴上不服,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是自己害死了佐佐木。临终前,当他自己也成为癌症患者时,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充满了对佐佐木先生的愧疚,嘱托让他来癌症中心住院。这是财前最后的忏悔,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低下头颅。
里见与财前同届,却走了完全相反的路。他不争教授,不拉帮派,不讨好任何人,甚至敢于当面反驳医学部长。在财前打官司时,明知说实话会被辞退,他也依然决定出庭作证。两人相爱相杀,每一次财前迷茫之时,第一个想找的人都是里见。当他终于拿下教授职位时,最渴望的,也是里见的一句祝福。
临终前,财前把所有人挡在门外,唯独叫来了里见。不是因为他需要治疗,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里见,你是对的。”他把自己的真实病历交给里见——那是一个医者对另一个医者最后的托付,也是一个迷失的灵魂对理想的最后告别。里见从头到尾没有“祝福”过财前,但他用自己的坚守,成就了财前临终前的醒悟。某种意义上,这才是最深刻的“祝福”——不是纵容和附和,而是始终如一的真诚,让一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回头的方向。
财前五郎是一个让人既恨又敬、既叹又怜的角色。他是悲剧的英雄,也是被欲望吞噬的凡人。
从农村走出来的他,凭借过人的天赋与不懈的努力,一步步攀上医学界的高峰。他有着近乎完美的手术技巧,有着对癌症治疗事业的远大抱负——他梦想建立一流的癌症中心,让日本不再有人因癌症而死。这份初心,是纯粹的、炽热的。
然而,通往梦想的路上,他选择了最肮脏的捷径。为了教授之位,他向鹈饲行贿,与东教授反目,拉帮结派,玩弄权术。他以为只要能站上塔顶,过程便不重要。可当他真的戴上教授的冠冕,权力却悄然腐蚀了他的初心。他越来越听不进里见的忠告,越来越迷信自己的判断,最终酿成了佐佐木庸平的悲剧。
但最让我震撼的是,财前虽然自负,却也是真心热爱医学。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自己反复模拟手术操作——正是这份坚持不懈的练习,才撑起了他的自负。还有他在手术台上的那份自信与平静:即使下属在术中犯了错误,他也从不抱怨,更不会把人踢出局,而是再次给对方机会,用言语给予安慰,帮助年轻医生迈过心里那道坎。
他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有光芒万丈的一面,也有深不见底的阴影。正因如此,他让人恨不起来,也忘不掉。
真的是我看过的医疗剧天花板了[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