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青盐薄荷奶绿
26-05-16 20:20

门前柳
11

沈丛朗被称为活阎王,却也是人间活阎王,所倚仗的不活一身剑术和远超一般人的身体,拿鬼这种超越一般人可见的力量是没有办法的。可附身在剑上的鬼不一样,二者到底是同一种东西,险些要了沈丛朗命,视他为蝼蚁的老僧,对上鬼,就不再如初始一般轻松。
  沈丛朗知道这鬼一直都在,不过是冷眼旁观,他在等自己求救。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盯着相斗的二鬼。
  没有绚烂的花哨的搏斗,彼此间只打了一个照面就分出了高下。
  附身在飞光中的鬼技高一筹。他神色有些微妙,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极微妙的东西,竟拿舌尖舔了舔齿尖,尝着了什么好吃的似的,鬼看着老僧的眼神变了。
  老僧有所觉察,不复平和的面容露出狰狞鬼相,又有几分惊惧,“……不要吃我!”
  “饶命,你饶了我,我放你们走——”
  鬼看着他的神态,有些骄矜,嫌入口的东西不好看,又被饥饿欲攫住。一直看着二鬼的沈丛朗,下一瞬就见鬼抓着老僧,他缓缓闭上眼,老僧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变得虚了,惨叫几声,消失无踪。
  沈丛朗看着这古怪的场面,不由得有些心悸,他这是……将老僧吃了?
  “……你将他吃了?”沈丛朗犹疑地问。
  鬼意犹未尽的,仍沉浸在进食的奇妙的饱腹之中,他吃过沈丛朗上供的祭品,却也只能满足酸甜苦辣咸的口腹之欲,聊以解寡淡之味,和当下真正的有种吃饱的感觉不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鬼恍然,闻声,他雀跃而兴奋的眼眸望向沈丛朗,看见那双浅淡的,却充斥着复杂,忌惮的目光,意外地生出一点不好意思,好似被人看见自己不体面的一面。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鬼又挺起胸膛来,不是他,沈丛朗都叫人吃了!
  鬼露出白牙,云淡风轻地说:“你管我将他怎么了,舍不得啊?”他露出个森森的笑,“舍不得我将他吐出来啊。”
  沈丛朗和他对视了一眼,到底是他救了自己,抿抿嘴唇,没再说什么。这时,他突然想起那个书生,抬起头,却见一轮月挂树梢,周遭层层湿冷的雾霭不知何时都已散尽,显露出古刹的原貌来。
  
  沈丛朗在一个庭院中找着了昏迷不醒的书生,他白皙的脸颊在地上摩擦过,露出血痕,脖颈上也有深深的掐痕,左手也扭曲地折在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拖拽过。
  沈丛朗常年行走江湖,通些外伤的治疗,也随身带些伤药,他熟练地替书生接好骨。书生生生痛醒了,仓惶大叫着醒来,直到沈丛朗按住他,他失焦的瞳孔缓缓聚在沈丛朗脸上,还没开口,一张苍白的脸突然凑他面前,幽幽地说:“在找我吗?”
  书生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沈丛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鬼,鬼笑嘻嘻道:“他胆子小,不怪我!我不过是与他礼貌地打个招呼。”
  “我刚刚可还去帮你清理了几个小鬼,你得谢我。”
  沈丛朗冷冷道:“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鬼道:“你我之间何必细分?”
  沈丛朗扯了下嘴唇,不再与鬼分说,鬼知他肚子里憋着火,也没继续招惹沈丛朗,他吃饱了,心情极好,慢悠悠地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什么都新鲜。沈丛朗见鬼离得远了,掐着书生的人中,书生又悠悠转醒,抓着沈丛朗的衣袖,说:“大侠,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沈丛朗平静地说:“什么?”
  书生顿了顿,想比划,这才发觉自己受了伤,疼得呲牙咧嘴,“就是那个大师……不,是那个——”
  他也不知如何形容,沈丛朗道:“鬼?”
  书生愣愣问道:“真是鬼啊?”
  “子不语怪力乱神……”书生说,“怎么,怎么会是鬼呢?这世上怎会真有鬼?”
  沈丛朗不耐回他这些话,他也想知道这世上怎会真有鬼,他持剑而立,说:“能起来吗?”
  书生期期艾艾地站起身,他手臂被削成薄片的木板夹住了,吊着,布料是沈丛朗自他衣摆撕下的。书生看着自己这番模样,再看沈丛朗时就带了几分感激,俯身行了一个书生礼,说:“无论如何,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在下沧州兰如翙,”书生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沈丛朗看了他一眼,说:“该走了。”
  兰如翙“哎”了声,说:“大侠,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沈丛朗一边朝外走,一边浑不在意地说:“你能如何报?”
  他这毫不客气地一句一下子将兰如翙问住了,兰如翙迟疑着道:“不知大侠想要什么?只要大侠开口,我定不推辞。”
  沈丛朗嗤笑了声,说:“钱,你有吗?”
  兰如翙呆了呆,没想到沈丛朗一副高人风范,开口就是黄白之物,讷讷的,却见沈丛朗人已经到门边,忙跟了上去,说:“有,有!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区区黄白之物,大侠想要,自然是有的。”
  “等到了长安,我家有铺子在长安——”
  沈丛朗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上下打量着兰如翙,兰如翙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说:“家中略有薄资,略有薄资。”
  “沈丛朗,”沈丛朗开口道。
  “嘶,”鬼的声音冒了出来,道,“沈丛朗,铜臭味都溢出来了,你可真是见钱眼开。”
  兰如翙下意识道:“金银何足贵,你岂能如此诽谤沈大侠……”话没说完,一下子顿住,他看着沈丛朗,脸色发白,说,“沈大侠,刚刚是谁在说话?”
  沈丛朗深吸了口气,捏紧飞光,冷冷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鬼突然现了身,笑盈盈地看着兰如翙,说:“那不成,要说救命之恩,那该报答我才对,小子,我才是救了你的人。”
  兰如翙木木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东方晨光微露,隐隐已有几分亮色,也足已让兰如翙看清面前这个穿着破烂衣袍,散了长发的年轻男人,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削弱了惨白面容和黑漆漆的眼瞳的森然鬼气,俨然生人。正是因着天色,也让兰如翙看清了对方是凭空出现的。
  兰如翙又要昏过去,手臂一紧,却是沈丛朗已经抓住了他,兰如翙如见救星,捉着沈丛朗的手,哆哆嗦嗦道:“鬼……又有鬼!”
  鬼满面笑容,却颤着嗓子,哆嗦地说:“是……是哦,又有鬼!”
  沈丛朗一夜心力交瘁,委实不想再陪鬼胡闹,他沉着脸,说:“你玩够没!”
  鬼撇了撇嘴,哼了声。
  兰如翙看看沈丛朗,看看鬼,到底是没有昏过去,却将沈丛朗的衣袖抓得更紧,“沈,沈大侠。”
  沈丛朗开口道:“不必害怕,他……”一时间,沈丛朗也不知如何介绍鬼,只好含糊道:“他不会伤害你。”
  他看向东方一跃而出的红日,说:“天亮了。”
  黑暗散去,黎明总能给人以慰藉,兰如翙又将那抱着手臂的鬼看了又看,此时也明白过来,沈丛朗与这鬼是相识的。
  兰如翙还想看,鬼瞪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子,是我从那老秃驴手里救了你们。”
  兰如翙面色发白,却不敢不开口,嗫嚅道:“多……多谢相救。”
  鬼笑嘻嘻地凑近了,道:“你要如何报答我?”
  兰如翙吓得一个趔趄,说:“……你,你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鬼认真地想了想,道:“给我上供几身上好的衣袍吧。”
  兰如翙松了口气,说:“好好,到了长安,等到了长安就给……给恩公。”
  鬼这才满意,他又骚扰沈丛朗,说他:“沈丛朗,你瞧瞧,这才是生人撞鬼的正常模样。”
  沈丛朗不吭声。
  鬼又想起什么,不高兴地说:“你我相识这么久,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他问你便说了?”
  “毫无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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