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来都觉得,夜晚是一个很适合祁煜的时间段。最开始没想出原因,后来发现,大约是因为两个牵绊之章的剧情都设置在晚上而非白天,知名四星卡《萦香入梦》是一个落在深夜的故事,金沙鱼和公主的幽会也在夜晚,而罗镜城主的自尽更是发生在饱满的圆月沉入海面那一刻——怎么不也是“晨昏交替”?
这些事件都是很值得留意的。在写作中,白天是寻常的,而夜晚是相对异常的。拿黎深和沈星回作对比:黎深的两个牵绊之章都在白日,其沉静而和煦的爱恋有如穿过秋林的光线;而沈星回虽然也有一半的动画戏份在夜晚(《暖夜之章》、《逐光迷心》、《夜誓迷月》),这却是为了凸显他作为“星”及“月”的身份,从那一头银发就可以看出吧!或者也可以将夜的部分简单粗暴地理解为,制作组要人联想到菲罗斯昏暗无望的未来,而师兄于其间兀自存在,在他人眼中仿若晨星。
如果说夜和星是互相成就的一对概念,夜和祁煜的“海”,却因同样的浓厚而几乎可被视作重合。我在捕捉祁煜的基础气质时,经常想到的会是四星卡《夜海》的卡面。腥咸的海风,恣意的青年,海面上漂浮着的丛丛海灯,聚出的薄光映在他的面颊。他似笑非笑。海洋是幽静、凶险、无边无际的。夜同样如此。在安徒生书写的《海的女儿》里(我们都已知道它是鱼线的原型),人鱼和王子的初遇与拯救也发生在夜晚,人鱼最终未得到回应而消散成泡沫,也是临近拂晓的光景。夜晚让王子没能记住人鱼的脸,夜晚让王子错过了人鱼的吻别。在许多其他故事里,海本身已经是一层原型背景。它象征着看似平和包容、实则能将人悄无声息吞噬殆尽、又因其广大和神秘而不断引人向往的东西,一种混沌而原始的未知,它的根源不在未来,而在过去。到了人鱼和人类的这套童话中,夜又成为了沙滩与海洋的背景。
深空祁煜线里,童年时主角对祁煜的失约也在某夜。那是一个特殊的夜晚。潮汐逆流之日。那一夜发生了另一件事,那件事让海水中弥漫开无尽的红色。其中细节不容赘述。对于祁煜来说,那必然是一段极其惨痛的经历,特别是我们后来知道,在潮汐逆流之日,深海的生物会来到岸上,并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作为珍贵的记忆带回家乡。那天,他的记忆竟然如是。夜的无情终于无情地落到了一贯熟稔于生活在漆黑海底的种族头上。传闻中夜海总是吞没无依无靠的水手,这一次,海的孩子被它反过来嚼碎,被它逼出水面,成为了漂泊的失乡者。
祁煜既是人鱼,又是王子。他既奋不顾身地爱,又贴合着那个原典里勾勒出的、无法让爱随意流经己身的形象。夜晚是一道幕布,它不仅能使尚未相爱的人仓皇错过,还能恰到好处地遮开已经相爱的人们的表情,令他们一边互诉衷肠,一边心怀鬼胎。前期的祁煜好几次欲言又止,仇恨和赤心使他来回摇摆,将他撕扯出如同舞在刀尖上那样的剧痛。他生怕好不容易重逢的爱人由于目睹他的真容——一个手上沾血的异族——而离去,因此隐瞒,却也渴望着爱人真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因此忍不住暗示着。我并非善者,我危险可怖,我厌烦人类,我的使命滔滔激烈,我的爱意沉重,时刻要绞死你。即便如此,你也愿那样爱我吗?如果你不愿,那赶紧告诉我,我大约可以停在这里。又或许已经不可以了。让我带你一同沉沦吧。
这些细若游丝的拉扯必须在天明前结束。就像如果刺客没能在黑夜正浓时把公主带走,他就再也拐不跑她了。有些企盼是不能被带进白昼的,有些痛苦也是。朝晖一旦洒落,所有织到一半或拆到一半的秘密都将无处遁形,齐齐化作无言的泡沫。对于爱的勇气是如此稀罕之物,祁煜已有千千万。可是这样还不够。有关爱的运气又是万里挑一,缺一不可。祁煜明白,所以他每每竭力到某一界限为止,不会再拉着你靠前。契约绑住的从来是他的心,而不是你的。你是自由的,一如他所描绘和祝福的那样。一如他烧毁海神书时决意的那样。一如他把你送离卫城时哀哀期许的那样。在某一个时刻,他一定已经做好了独死在黎明前的打算。他也真要这么做过吧。
但是我总是想起,祁煜的名字是奇遇。我也想起在《夜游之章》里,他和主角慢悠悠踱在喷泉旁,寂静的深夜里只听得见那条可怜被困的鱼儿吐泡的声音。时隔多年,祁煜又一次感到自己被困住了。“爱?”他蹙着眉头说,他的语气里有轻蔑和嘲讽,仿佛他是世界上倒数第一信仰爱的人,“是啊,爱。”这根本就是灾难的开始。但你在那样的夜晚重复道:“我永远不会再让祁煜等我。”比起趁着夜色撒谎,不如试试趁着夜色说点真心话怎么样?比起趁着夜色藏起来,趁着夜色私奔怎么样?如果刺客带不走公主,公主提起裙子,追上他留在沙海里的脚印,不可以吗?爱情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奇迹不是一个人的奇迹。反正这一次既没有徒劳死去的人鱼,也没有懵懂无知的皇子,我们别痛失彼此,演个其他的剧本吧。可以和祁煜并肩走在维罗诺的小径上,一个人数地上的格子,一个人数星星。可以听祁煜轻轻哼唱,你打着节拍。可以把奶油偷偷抹在祁煜的鼻头上。可以大声喊祁煜我爱你,等涨潮打湿脚背,海风把声音带远。可以坐在沙滩的某处等日出。可以吹泡泡,并和祁煜竞赛:谁能从中看出更多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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