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临朐的奇缘
文/张济海
说起来,我和临朐的缘分,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想,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事儿吧。
我这辈子和书法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尤其是在“爨(cuàn)八体”上,前前后后琢磨了整整四十年。这四十年里,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但最后真正让这门手艺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的,偏偏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临朐。2023年的秋天,我的“爨八体”正式在临朐定名,那一刻我心里特别踏实,感觉漂泊了半生的笔墨,终于找到了它的家。
回想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我刚从军校毕业留校,年轻气盛,写字也是一板一眼地守着唐楷的规矩,觉得横平竖直才是正道。直到有一天,我在济南英雄山的一个旧书摊上,偶然看到了一张《爨宝子碑》的拓片。就那么一眼,真的,魂儿都被勾走了。那字写得古奥生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奇韵。当时摊主还笑话我,说这玩意儿太难懂,一般人学不来。可越是难,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越往上涌。我就想,凭什么我不能把它吃透,写出点自己的东西来?我毅然决然掏出了半个多月的工资把它买了下来。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从那以后,我就跟这个“爨”字杠上了。一边是规矩森严的唐楷,一边是奇崛多变的二爨碑刻,我就在这两者之间来回折腾。为了摸透它的脾气,我几次跑云南,在那荒草丛生的碑亭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就为了感受碑刻深处的那股子精气神。慢慢地,我开始试着把篆书的圆劲、隶书的沉稳,还有行草的那种流畅劲儿都揉进去。但这中间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其实挺迷茫的。技法倒是练得差不多了,可总觉得写出来的字少了点啥,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把古人的东西拼凑在了一起,唯独没有我自己的心。
直到那个让我顿悟的夜晚。那天夜里,我正对着案头的作品发呆,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照见五蕴皆空”这几个字上。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就像被一道光照亮了:“照见”两个字合在一起,不就是一个“觉”字吗?照见方能觉悟,觉悟才能找到本心啊!那一刻我才明白,书法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模仿和堆砌,它是心画,一笔一划都得是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有了这份“觉”,我手里的笔才算真正活了过来,属于我自己的“爨八体”也就在那一刻真正成了型。
书体是成了,可它该去哪儿呢?说实话,爨八体虽然源自云南的碑刻,但它并没有固定的籍贯。我一直觉得,哪里懂笔墨、敬传统,哪里就能成为它的归宿。而这个答案,是临朐给我的。
最早牵起这根线的,是我的徒弟高世村。这孩子打小就喜欢书法,十多年前在北京的一次书画展上看到了我的作品,一下子就迷上了,后来费了好大劲才拜到我门下。是他一次次地跟我说:“师父,您一定得来我们临朐看看。”起初我也没太在意,可真当我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家家闻丝竹,户户弄丹青”。这里的山水有灵气,沂山巍峨,弥水蜿蜒,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骨子里就透着对文化的敬重。这种崇文尚艺的氛围,跟我一个当兵出身、讲究风骨的人简直是太对脾气了。
也就是因为这份投缘,我决定留下来。我同意他把张济海艺术博物馆建在了临朐,这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给这四十年的心血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觉得,书法这东西不能高高在上地供着,它得活在民间,得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
馆建成之后(严格地说新扩建的1000平米仍在建设中),我和徒弟一起搞了个“爨八体百石传薪”的工程。我们选了108句关于忠、孝、善、爱的老话,我用爨八体把它们写下来,再请工匠用纯手工一刀一刀刻在石头上。这些石碑不光是艺术品,更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道理。现在,我们在临朐搞金石拓印,让孩子们、让社会各界的朋友亲手拿着拓包,去感受墨汁渗进纸张的那一刻。当你亲手拓出一个“精忠报国”或者“上善若水”的时候,那种对传统文化的感受,绝对比在书本上看一百遍都要来得深刻。
如今,看着爨八体被收录进《中国书法大字典》,看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通过拓印喜欢上这门古老的艺术,我心里特别欣慰。这一切,都离不开临朐这片沃土的滋养。可以说,是临朐的山水人文给了爨八体第二次生命,而爨八体也借着临朐这个平台,把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火种继续传递下去。这就是我和临朐的奇缘,一段关于笔墨、关于坚守、更关于传承的不解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