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龙袍惹的祸 20260516repo
谢邀,我的中国话剧top3依旧没有发生变化。这是一部能写出很多妙处,也很值得评上几笔的好剧,但首刷后我没有太上头,比起我的最爱可能还会差口气。(不知今日再看一场会不会有新的想法)
首先,我非常喜欢接近新历史主义叙事风格的作品,颠覆主流叙事中“丁宝桢除奸臣”的正面评价。我记得之前读Greenblatt的理论里提过,围绕在主流历史之外的逸闻趣事,会像a hole in the whole,以小见大,去重构历史的叙事。我自己无从辨认真伪,也无意辨认真伪,只在乎它有没有用这些人物去圆融地讲好故事。
其次,它的对立阵营可以简化为慈禧与安德海,皇上&慈安&恭亲王&丁宝桢两个阵营。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与朋友,曾经他们可以联手辛酉政变,也可以为了一口一个“天下大义”而打了慈禧的脸,要了安德海的命。文本优点是,大阵营虽然这么划分,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犹豫、踌蹰,打一些自己的小算盘,行动上都是按兵不动或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互相哄着(慈安与慈禧的体己话),暗中讽刺着(同治斗蛐蛐),留后手(慈安不盖印)比比皆是,话语上也是指桑骂槐,骂骂咧咧。我觉得这是在封建体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之外颇为人性的部分,逃逸出本身在庙堂之上“我应该怎么做”,而是“我下意识地反应”。比如说,丁宝桢那一连串的“他妈的”,就是工作时被领导语焉不详的任务砸在头上,而且还是遭遇要求自己拿命去搏的烂摊子,最不过脑子的情绪化吐槽。
但这也是我上半场在频繁场与场切换之后,感到略疲惫的原因。他们之间的冲突都是隐性的,按下不表,亦或者往后推迟的,就好像看了很多场言语机锋交错的表演赛,也就导致它看似紧张,实则场与场之间的能量几乎都是一致。只剩下开头的英文和马小玉负责的comic relief,都是调节奏、调氛围的好抓手,但对于我来说有点不太够。不过,细品词是非常精妙的,那些能量平平的场里也出了像青苔与石头、碎石与廊柱等妙语。
但下半场安德海与丁宝桢之间是生死一线的正面交锋,也是本剧最主要、最直接的冲突,丁宝桢称其为“战场”。它是强戏剧冲突的,且从被擒作为开端算起,它有升级(密审),高潮(送饭&庭上独白),假结局(懿旨到),真结局(前门接旨,后门斩首)等环环相扣的结构。游离在官场规则之外的马小玉将这个“战场”加入了情感上的共鸣,并为接下来安德海自证是太监的独白做铺垫。丁宝桢方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安德海方是百般周转,等一线生机;两者都是搏命的买卖,谁生谁死,谁占上风,都是瞬息万变。换句话说两者冲突被显化,情感也被注入其中,他完成了近乎英雄般的自我剖白——“去了势的真男人”。非常非常聚气的下半场,极酣畅淋漓的故事节奏,我完全在被安德海带着走。
最后,太监的身体本就是权力书写的结果,他必须得净身才能被纳入到紫禁城的权力体系当中。当然,他可能是个被呼来唤去的下人,也可以是个有滔天权势的掌事太监,play this game的准入条件都是写死的。这个职业,以及它带来的身体缺陷都是这个权力体系的结果,一旦他超出这个权力体系范围(无谕出宫),就会被这个系统绞杀掉。很有意思的是,穿龙袍是一种表演,无论是基于小玉的要求,还是基于慈禧的允许,他可以短暂性地获得另一种身份。但是他身体上的改造是不可撤销的,这将伴随着他的一生。
这些进入到统治意识形态里的人自上而下都收到过“浸染”,被一套自适应的规则、体系从小规训和教育。安德海也是如此,他被这个意识形态以高代价招募其中,并自愿接受改造,以来交换他的野心,但安德海的欲望是大剌剌地袒露给观众的,他要权,他要向上,他自比郑和,他不会伪善地说为了大清。他是真小人,但也是多面的,复杂的,有趣的,他的自白有千钧之力,非常非常有魅力的人物。潘sir还是太会写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