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文涛:聪明人的标志就是:你能不能离开自己,离开自己去设想他人的处境
文涛跟赵汀阳老师聊到人工智能的模型,然后就聊到语言。我整理一下这段对话,对我影响比较大。
赵老师说,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是一套实践,语法不重要,语法其实也是实践的产物,他的著名说法是“语言的意义在于用法”。比如一个词,词本身无所谓固定意义,如何使用它,它就有什么样的意义。哪怕创造性地使用,不符合语法也没关系,重复使用得多了,自然就会变成新的语言模式。意义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固定?维特根斯坦说,意义的确定性靠的是应用的样本堆出来,积累的使用样本足够多,意义自然就固定了。就像人们说的流行语,一开始都是奇怪的新词,大家都用,样本量够了,所有人就都懂了。比如靠谱这个词,就是这样用出来的。我们年轻时候骂年老的叫“老帮菜”,现在大家都改说“老登”了,这就是典型。后来用“老登”的样本量远远压过了“老帮菜”,自然就把旧说法换掉了。
文涛说,这也是今天我觉得很多不愉快发生的原因。比如网上很多争吵,我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是真糊涂,有些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天网上很多的误会就是因为脱离了语境。比如一个短视频,这个人讲的话本来是有前文后语的,可是当它被切割传播的时候,不同人完全是在各自不同的语境、甚至不同心情下看到这句话,那这句话对每个人的意义都完全不一样,所以就产生了无比多的冲撞,说话的人也觉得自己遭到了误解。甚至我觉得,互联网时代的人们解读语境的能力会不会被科技退化?比如我现在认识一些年轻人,他们社恐,怕自己线下反应不当:去一个场合,万一说错话,或者别人开句玩笑,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合适,甚至被刺伤。所以他们宁愿不线下交往,宁愿在手机微信上发无表情的文字,甚至发个“哈哈哈”,手机前的他根本没笑,以至于人跟人之间错意的情况特别多,经常是“我明明说的是这个意思,你怎么听成那个意思了?”您有这个感受吗?
赵老师说,有,我觉得这太正常了,我自己经常听不明白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本来就很正常,因为一句话很难承载那么大的语境,语境比语言本身要大得多。(哈哈我想到我老师说,他是花了很久时间才意识到微笑表情是讽刺的意思)
文涛说,我看到维特根斯坦举这个例子,这是我唯一能听懂的一个,我立刻觉得这个人聪明,因为我觉得聪明人的标志就是,能否离开自己去设想他人的处境。而且这个离开自己的根基是相当深的。就是能够把自己的整个思维框架都放到一边,然后去代入一个与自己文化完全不同的人,我觉得这才叫聪明。
赵老师说,对,维特根斯坦这种做法其实已经接近人类学了。人类学理解他者的方法本来就是这样,在同一个语境、同一种规则下,自己人当然好理解,但要理解不同文化、不同类型的他者,就得放下自己的框架,进入对方的生活形式里去感受。
文涛说的,聪明就是离开自己,这句话我是看下来体会最深的。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换位思考,而是系统性地悬置自己的整个思维框架,去尝试接入另一个可能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就像赵老师说的那样,这是人类学的方法,进入他者的“生活形式”。不去粗暴的给别人不同观点贴标签,而是视为另一种合理的语言游戏。你不能只是草率地把别人纳入自己已有的解释模型。真正的理解需要智力上的谦逊和努力,需要刻意练习你的哲学素养。而且这里的生活形式,不仅仅是简单的生活实践,还要结合整个文化传统和历史积淀、社会制度和权力结构以及人类共同的生物本能和行为模式。我记得有次解析《黑暗荣耀》,说河道英为什么在乎女儿艺率,哪怕知道并不是亲生的,而全在俊那么混账的人,也要抢夺女儿。有个人给我留言,她说你除了考虑精神分析,去解剖人性外,你还要考虑韩国少子化的事实。我觉得这就是更为宏大的语境。
不过我觉得语言除了在于定义,在于维特根斯坦说的运用,可能还不够,语言多数时候很难中立,语言即权力,就拿“老登”这个词来说,大家都认为是贬义,可是前段时间看余华跟苏童,在一个节目里,就开始解构老登,有意识地重新定义这个词的意思,往褒义方向去解释。所以网络冲突除了语境,还有权力的争夺。
当然我是非常喜欢这一段的,就像文涛说的,离开自己。承认自己的思维框架的局限性,意识到语言的意义永远超出单个句子本身去呼唤语境的在场,以及把自己作为方法,去投入到了解他人的生活形式的谦卑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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