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16岁。
大抵是五月末,周瑜兴奋地来到我家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我炫耀说:“小权,我偷偷摸摸搞期货赚了一笔钱,新买了一辆进!口!的!帕萨特,怎么样,带你出去兜风啊?”
我一愣,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结果周瑜把车钥匙甩在桌上,金属碰着桌面,咔哒一声。我盯着那串钥匙,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意识到,他的家庭条件其实比我家好得多。
不过那天我没说什么,乖乖地被他笑嘻嘻地塞进了副驾驶。周瑜一脚油门,带着我一路开到了海边。
那个下午没什么风,海面平静、淡然。周瑜从后座拿出了一个刚买的胶片机,拉着我走到围栏那边。
“干嘛…?”看见他要拍我,我反而显得有些窘迫,海风把周瑜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就这么看着我,眼神里弥漫着甚至算得上是宠爱的情绪:“你这几天感觉心情不太好,带你出来散散心,别总是绷着脸,你这么帅,多笑笑。”
“哦!对了,你哥可不知道我带你出来玩,这算是咱俩之间的秘密。”说罢,他举起相机对准我,“小权,看我,笑一个。”
我无言以对,看着黑漆漆的镜头,又越过镜头看着周瑜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海浪声好像蓦然四散而逃,只留下我的呼吸声与他的心跳。
我真的很喜欢他。
咔哒。
快门落下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我回神。周瑜又吵吵嚷嚷着说要再来几张,我有些狼狈地从他的取景框里跑开。
“哎呀你真是的,长开了这么帅还不让我多拍拍。这是胶片,万一糊了漏光了怎么办……”
“那就……择日再拍,”我撇过头,掩饰着发烫的脸颊,“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周瑜笑着揽过我的肩膀,如同最亲密的兄弟那般,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压了过来。他贴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下颌上细小的绒毛、没刮干净的胡茬,近到我一低头,就能闻见他颈间残留的、有些辛辣却温热的古龙水香。
“哎,不过是一个来月没见你,你就长高了那么多,现在小孩营养真好,还能天天喝高乐高。”周瑜捏了捏我的脸颊,“但你怎么不会胖呢?”
我无语:“……你知道的,我打篮球、射箭、跑步都还可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异常开怀,顺势揉乱了我的头发,“对啊,你长大啦!不是那个哭着要我哄睡觉的小屁孩了!”
我本该生气的,我该像个被戳中痛点的孩子一样恼羞成怒,可我此时此刻只想贪婪地享受与周瑜独处的时光,看他为了让我开心而带我来到海边、为了记录下这一刻而拍下我的笑容的模样——我终于长到了能够平视他的个子,能够观察周瑜眼角的泪痣,卷起的发尾。
实际上我没有长高,更没有长大,他视我为亲弟,可他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沉默了,自私地紧紧攥住他的手——那是一双手心温暖、骨节纤细、常年弹琴的手。
我悲哀地意识到,我只有在“弟弟”的这个身份里,才能名正言顺地靠近他,牵住他,抱紧他。
“谢谢你,小瑜。”
周瑜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反手握了握我的掌心:“一家人,说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