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头羊 26-05-17 15:55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黄历师》

我坦白,我最初点开《主角》看看,是为了张嘉益老师在我妈心中的中生代演技派形象,后来留住我的是剧本身。

我妈特别爱看《蜗居》,我也曾反复重温《装台》,这些高水准国剧,让我们都彻底折服于他浑然天成的表演功力。

也正是出于对主演们的信任,我点开了这部扎根七十年代,描摹陕西秦腔浮沉的年代大剧。

《主角》的故事,一开始就铺展在了质朴粗粝的七十年代。
前两集,苍茫辽阔的西北地貌,原汁原味的本土民俗,皆被镜头诚恳收纳。

剧中,中生代演员们的群像塑造扎实,表演各有千秋。秦海璐老师的那句,“他只是打鼓好。你什么都比他好,但只有那声鼓儿打在我的麻筋。”真的把她台柱角色立住了。
她和竞争对手米兰之间的身份互换,她在台下那眼神,演戏也是从无雕琢刻意之感,松弛内敛,大开大合。
而张嘉益老师这把打的也是高端局,他的身上真的自带中式男人独有的沉钝温厚,荧幕上的他只需静静伫立,便能演出从黄土褶皱里生长出的普通人,背负着生活沉淀的风霜,又在眉褶间散发苍凉与温柔。

而有了好配角,主角呢?这部叫《主角》的电视剧,你的主角呢?

可等了快十几集,主角还没现身,好不容易等到她转着圈儿长大,戏份也正式亮相,我便想着急落笔,更想细说我逐渐因为电视剧改编,而偏爱这个女主人设的深层缘由。

首先,我素来对秦腔抱有独特偏爱,最早的震撼源自戴春荣老师的早年舞台录像。
秦腔旦角,从不同于传统戏曲柔婉娇媚的女旦。
一个黄土孕育的秦腔女子,她的骨血里裹挟着冲天烈性。
她们是敢登仙台怒骂神明的怨女,亦是郁结悲苦,敢向尘寰吼破不公的鬼女。

她们的灵魂,滚烫,激烈,会将人世积压的悲愤苦楚,尽数揉进高亢苍凉唱腔。

这是一种独属于秦腔中无可复刻的愤怒苍凉,如果你不去看一场现场的戏曲演出,你可能无法想象,青衣女旦在烈焰中鸣悲会是秦腔舞台的真实写照。
而《主角》如今热播,这个把秦腔从舞台上走到人群中的机会也来了。
说起来,我这几天在豆瓣阅读的原著小说,故而也对本次影视改编能否还原舞台,抱有极高期许。

厚重深沉的戏曲题材,大多适配电影凝练的叙事节奏,譬如经典之作《梅兰芳》,以精简篇幅刻画戏人的一生起落。
但《主角》的原著篇幅回味绵长,小说原作者能看清人情纠葛繁复,也感悟着时代烙印厚重,他的创作背景和文本概念,意外地适合以电视剧的叙事节奏,并缓缓铺开岁月褶皱里的悲欢浮沉。

因为,这部原著不仅讲述烧火丫头忆秦娥逆流而上,终成秦腔皇后的逆袭征途,更深刻描摹她一生遭遇的性别桎梏,世俗恶意与无端构陷。

她没有沉默隐忍,所做到的每一次反抗和蜕变,都暗合秦腔悲剧绝唱《鬼怨》,凄怆入骨,怨气难平。

“烈焰鸣悲,秦骨藏山。”
寥寥无几字,道尽了一个戏曲小皇后跌宕的一生。

剧内,她在舅舅入狱后,先扛起世俗重压,又熬过冷眼磋磨,之后更是历尽婚姻上的三段跳,最终挣脱泥泞,拜师学艺,登顶戏曲殿堂,成为独树一帜的戏台女皇。

在流量浮躁的当下,一位年轻女演员愿意承接这般沉重悲悯,饱含人文厚度的剧本,单凭她这份清醒的职业取舍与纯粹的表演追求,便足以令人心生敬意。

刘浩存与忆秦娥,好像是宿命般的契合。
很多人都知道,张艺谋深谙东方女性骨相之美,尤其擅捕捉底层女性执拗倔强的犟种气韵。
刘浩存,在我这里,这次也真彻底留下了惊艳绝伦的记忆点。

褪去戏妆时,她的一双黑眸澄澈透亮,眉目干净素雅,她的皎洁纯粹,不染尘嚣,宛若一个悬挂在天上的皓月。

可只要一经油彩勾勒,戏服再加身后,一个名角儿的眉眼风骨就骤然蜕变,她单纯执拗的澄澈眸光,会化作粉墨之间的凛冽雪刃,冷艳锋芒破空而出。

她所扮演的易青娥,前期美得那么俏丽,后期又如此破碎,带着刺骨的凌厉,撼动荧幕前每一位观众。
她演了「她」。
「她」也演活了她。
刘浩存与忆秦娥,二人骨子里时刻同藏着一份不疯魔不成活的执拗。
忆秦娥,生来便属于戏台,一生波澜跌宕命途多舛。
剧中,人人都想争抢主角,有人圆滑投机,有人依附钻营,唯有忆秦娥笨拙孤勇,不靠捷径不求庇护,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打出一方立足的戏台。
而从西安线下剧宣,我们便能窥见,女演员刘浩存对待角色也是赤诚且严苛的。
漫长枯燥的封闭集训,吊嗓子,练身法,她日复一日打磨身段唱腔,甘愿摒弃自身固有特质,彻底融于人物之中。

荧幕里的她,一身戏装,身姿婉转,全然不见演员本身痕迹,尽是戏班学徒独有的青涩韧劲。
她似乎读懂了少女时期的忆秦娥尚未深谙戏中深意,却早已被命运磋磨满身伤痕的苦。
原生家庭中重男轻女的偏见,旁人恶意捏造的名誉污名,漂泊无依的孤寂,无人共情的落寞,万般苦楚皆压于一身。
这让我不禁想起《霸王别姬》中的小豆子。梨园一行向来严苛冷硬,世间所有登顶成角的艺人,皆要熬过年少磨难。
可那些蚀骨的委屈,难言的苦楚,终会沉淀入骨,成为立身行业的坚硬底气。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再夸夸那两个字了——“舞台。”

本剧的制作水准诚恳厚重,最大的原因就是,剧组最大限度保留原著文学质感,实景实拍还原多项秦腔非遗绝技。

柔美典雅的慢卧鱼,惊险磅礴的吹火表演。幕后团队无特效堆砌和糊弄,以最质朴的镜头留存秦腔原始震撼的舞台张力。

剧中最动人心魄的镜头,就是忆秦娥登台之时,一声凄厉穿透的 “天呐——” 的破空而出。

这一声嘶吼,余音绕梁,三尺不绝。

它还有个专业词汇,叫“叫板”。

所以这一声,不止是戏曲的高潮段落唱词,更是女性魂魄对天地不公的沉痛叩问,是世间苦厄女子,向苍生天地发出的悲戚鸣屈。

而在我的心中,秦腔中的另一门绝技,吹火,也是戏曲特技里最具幽冥质感的一绝。
这项高危的技艺,最经典的应用剧目便是《游西湖》。

剧中忆秦娥正是凭借李慧娘一角,以炉火惊世的吹火绝技一战成名,稳稳立足秦腔行业。
含冤殒命的李慧娘,郁结满腔,幽怨不甘,她口中跳动的明火,便是她怨念的具象化身。

我看着刘浩存控气喷火,在镜头体现人物蜕变,我是震撼的。
随着蔓延的烈焰骤然腾空,她的人影于烟火之中虚实交错,方寸戏台顷刻化作阴阳边界。

那明灭跳动在风中的猩红火光,皆化作浮沉摇曳的缥缈烟火,在这个天赋女演员的周身天然勾勒出阴阳交界的肃杀氛围感,更自带一种幽冥两界的凛冽震慑。

这种荒寒肃穆的戏曲氛围感,裹挟着中式悲剧独有的阴森美感,让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燃烧的火焰,不仅是女演员嘴里的松香,更是底层女性破碎滚烫,无处安放的反抗与悲鸣。

这份极致张力,我认为刘浩存演得无法再复刻。 从前,我甚至只能在老旧的影像中,窥见老一辈艺术家演绎秦腔绝技。

而今《主角》以敬畏之心还原非遗技艺,让冷门古老的秦腔走出圈层,被大众看见熟知,于传统文化传承而言,意义深远。

我私心觉得,这部剧的镜头审美是为本剧锦上添花的,能敬畏原著尊重戏曲,善待演员打磨细节。
因为,这剧的镜头完全没白浪费演员的脸,剧中的镜头语言高级中带着克制表达,无过度滤镜,插曲节奏收放自如,转场和定格充满呼吸感,就连一个竹子图案的旧毛巾细节,都那么有年代真实质感。

这份来自集体的一片赤诚之心,在浮躁的影视行业,更是尤为珍贵。
所以,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想认真安利下《主角》,也惟愿这部诚心之作,能被更多人珍视看见。
愿忆秦娥那一声愤怒苍凉的秦腔,借着千百年后戏台之上一簇簇明火,跨越岁月长河。
生生不息,高亢传唱。 #主角微博追剧团# #电视剧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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