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峰才把冯林接到自己家里住的时候是坐的大巴车。还记得老旧的印着褪色菠萝汽水饮料广告点绿色车厢在广汕公路上颠簸着——像要散架了一样,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昏暗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明一暗地掠过,安静地打在冯林脸上。
苏峰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他一路上都在看对面的窗户。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九十年代的公路两旁多是支起架子的小摊贩和没钱动工闲置下来工地,灰扑扑的——这都过了十几年了,还是和他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不想转回头来——他一回头,就会看见冯林靠在座椅上睡觉的样子。
冯林的脑袋微微歪向车窗那边,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苏峰看了几秒,伸手把冯林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冯林动了动,没醒。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刺鼻的...复杂的味道——闷人的汽油味、呛鼻的香烟味、还有前面大妈带的卤鸡蛋和荠菜烧麦的味道。 坐在车门旁边的售票员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在跟司机聊天,语速快得苏峰一个字都听不懂——这么一看几十年过去了,自己也没学会。 后排有人在窃窃私语,模模糊糊地嘟哝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是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在夜色中行驶。苏峰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冯林的睫毛很长,在颠簸的光影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脸上的表情比清醒时柔和许多。
苏峰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冯林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了。“我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没再说话,苏峰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样靠着更舒服些;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冯林的手。
冯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反扣过来,十指交握。闭上眼睛,听着苏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有力。窗外的灯光在他眼皮上映出明暗变化的红晕。
没有人看见。 夜晚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微凉。苏峰慢慢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冯林身上。
冯林没动,呼吸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苏峰知道他没有。
因为交握的那只手,一直都紧握着,甚至更紧了一些。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