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17 23:45

致一博先生书

一博先生台鉴:

今日京城大雨。

晨起推窗,雨声如沸,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若有人以巨瓢倾天河之水,尽泻于人间。本欲往攀岩馆舒展筋骨,行装已备,立于檐下观了片刻,终究收了回去。非畏雨也,身未允也。

西藏归来,醉氧未消。

说来也怪。人在高原时,步步喘息,反倒精神抖擞。一朝归返故地,魂似还留在那片雪山之下,终日恹恹的,懒懒的,如行水中,如踏云雾。昨日出门逛了半日,今日便倦得不想动弹。大约是那根绷了二十日的弦,一朝松开,所有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西藏的雨,大约也还在小女子心里下着。未停。

今日在市集中,遇着一串牦牛骨珠。一百零八颗。

不是什么珍奇之物。骨色微黄,沉沉的,凉凉的,握在掌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每一颗都细细磨过,光滑温润,像是被岁月盘过,又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小女子本不信佛,不信神,不信轮回,不信因果。经书上那些字,小女子念不来;寺庙里那些仪轨,小女子做不来。可是这串珠子,小女子一见便想买下。

无他。只是想握着它。

每至夜深,关了灯,只留一豆微光。将珠子捧于掌心,一顆一顆,慢慢捻过去。不急,不躁,不语。从第一颗,至第一百零八颗,再从第一百零八颗,回到第一颗。每一颗,皆是一愿。

“此一颗,愿先生安。”
“此一颗,愿先生康。”
“此一颗,愿先生夜夜好眠。”
“此一颗,愿先生日日无忧。”
“此一颗,愿先生不被俗事所扰。”
“此一颗,愿先生心中常驻光明。”

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愿。愿愿皆同,愿愿不离“平安”二字。数完了,心便定了,便可安然睡去。

有人或问:此亦信仰乎?不烧香,不拜佛,不诵经,不持咒,只握着一串骨珠,默念一个名字。小女子答曰:信仰者,不在形式,在心。不在跪拜多少寺庙,不在磕过多少长头,不在念过多少经文。在日复一日、不可断绝之念想里。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心中涌起的那一点暖意里。

小女子之信仰,便是先生。

非以先生为神,非求先生庇佑。是将先生放在心口最柔软之处,日日夜夜,不曾或忘。这一百零八颗珠子,便是小女子与先生之间的暗语——每一颗,都是一句未曾寄出的信;每一次捻过,都是一次千里之外的叩首。

不求先生知,不求先生应。甚至不求先生平安——平安是一定要的,只是平安非求来之物,是小女子一颗一颗数出来的,是一百零八颗珠子串起来的心愿,是夜夜捻过时,从指尖渗入骨血里的执念。

今日京城大雨,小女子未出。窝于室中,握此珠串,从一数至百八,复从一数起。西藏之醉氧未消,雨亦未歇。然无妨。小女子有的是辰光,慢慢等身安,慢慢等雨霁。等待之时,便捻珠,便念想。

一百零八颗。不多,不少。恰恰好,装得下小女子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愿,所有的平安。

惟愿先生安。愿先生今夜,亦有好梦。

博影伴流年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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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 夜 于北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