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世界,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穿山越岭。
邻座有人嘟囔着信号不好,我却在想,这钻山入地的铁匣子,多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江鱼。只不过它游的不是江水,是川东褶皱里层层叠叠的隧道与天光。
忽然想起多年前走水路出川。那时坐的是江轮,从朝天门顺流而下,三峡的峰峦是一点点压过来的,巫峡幽深,山重水复,好像怎么也走不完。
现在坐在这呼啸的列车上,同样是一个“过”字,却轻得像翻书。还没读完这一页的险峰,隧道已经替你翻了过去,再亮起来时,已是另一道山梁,另一片云天。
所谓万重山,原来是用来穿过去的。
我正低头喝水,再抬眼时,天地忽然换了幕布。所有的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退到了天边,留下一片铺天盖地的平原。这平原来得太突然。在川东的褶皱里钻了那么久,眼睛已经习惯了山的挤压,习惯了隧道的明灭,习惯了一眼望不到天。然后它忽然把所有空间都还给你,大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忽然好像懂了,什么是李白说的“轻舟已过万重山”。不是得意,不是畅快,是山突然就没了,天地突然就宽了,而你还来不及细想,轻舟已带着你,滑进了另一片辽阔。
广播开始报站,成都东就要到了。我收起小桌板,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有风雨,也没有烈日。没有猿声,没有轻舟,只是一张身份证、一程车票。
就这样过了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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