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梦见奶奶了。

梦里的她笑得很慈祥，很开心，还给我指点人生。那样子，好像她从来都是这么疼我的。

可醒来后，我知道不是。

我九岁以前，跟奶奶是一点都不亲的。记忆里，她总是跟我妈吵架。她站在大伯家旁边，我妈站在我们这边，两个人都拍手跺脚，指着对方骂，骂得又脏又难听。因为妈的原因，我们跟她都不亲。没吃过她做的饭，没跟她亲近过。她对我来说，就是个凶巴巴的、跟我妈吵架的老太婆。

九岁那年，家里出了事，家散了。

那个家，穷得只剩下一口袋玉米，一头猪，和我们三个孩子。姐姐十二岁，我九岁，妹妹不到七岁。我们试着自己过日子，下地、喂猪、煮饭，什么都弄不好。奶奶一开始也不管我们，煮了饭自己端一碗就吃，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大概是后来看我们实在太可怜了，三个萝卜头在地里瞎刨，实在不像话。她开始带着我们干活。种地、砍柴、喂猪、做饭，她一样一样地教。

但没过多久，姐姐被大伯赶走了，让她在外面自生自灭。妹妹被大姑父接走了。三姐妹，一下子就散了。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跟着奶奶。

那大半年，现在想起来，反而是一段平静的日子。每天就是干活，干不完的活。奶奶挑不动一担粪，我就跟她抬。吃水也抬，她一头，我一头。喂猪的时候，我烧火，她煮好猪食，我提着桶去倒。我们话不多，日子却是有序的。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有时候会把稠一点的那碗苞谷面稀饭推到我这边，嘴上什么也不说。

那段时间，奶奶对我，其实是好的。大伯打我，她会哭，会跟大伯闹。她说：“老二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大的走了，小的也走了，就剩这一个了，你还打她！她本来就是最老实的一个，一天跟个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不吵不闹的。”那时候我觉得，她是真的在护着我。也许不全是疼我，是因为她想到了我爸。我爸是她二儿子，已经没了。

妹妹后来从大姑家回来了，我们两姐妹又凑到了一起。可人多了，嘴就多了，日子更难。奶奶一个人养不活我们两个，大伯那边也有意见。有天晚上，他们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决定让我们跟谁过。第二天早上，奶奶煮了饭自己吃了，大伯家也煮了饭自己吃了。没人叫我们。我和妹妹躲在厨房里，饿着肚子，偷偷地哭。

后来我们还是跟着奶奶过了。可没过多久，他们还是把我卖了。我不愿意，奶奶就劝我。她说她也是小媳妇长大的，十二三岁就到爷爷家了。她还指着对面山里的伯母说，人家也是十三四岁嫁过来就当大人了。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没看我的眼睛。她就这么站在大伯姑姑那边，把我送走了。

所以后来她去世，有人通知我，我没回去。一滴眼泪也没掉。我觉得我跟她没有那种感情，不像别人家奶奶和孙女那样亲。她不疼我，我也不想她。

可昨晚，我怎么就梦见她了呢？

梦里的她，笑得那么好，那么亲。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那些隔阂，好像她一直都是那个护着我的奶奶。

这些年，我吃了很多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日子也难，心也硬了。当年那个没爹没妈、没人要的丫头，现在成了一个重度残疾儿童的单亲妈妈。

奶奶在梦里指点我，我听着了。

也许有些事情，要等自己也经历了人生的难处，才能真正明白。也许当年她不是不疼我，只是她自己也活得很难，能给的，也就那么多了。她护过我大半年，也亲手把我送走。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梦醒了，我靠着床头坐了很久。窗外天还没亮。

奶奶，我现在也成了一个母亲，一个要为另一个生命撑起整片天的母亲。当年有些东西你没能给我，但我会把它给我的孩子。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巫山六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