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里,郑木生的名字中有个“木”,叶淑柔的名字有个“叶”,谢南枝的名字中有个“枝”。
枝叶能建立缘分,靠的是“木”。而“木”和“叶”主要也是靠“枝”联系……这三个角色的名字就取得很有隐喻。
“木”是郑木生,他是那个后来不在场但又始终在场的源头。
“叶”是叶淑柔,看起来依附于“木”而存在却能庇荫全家人。
“枝”是谢南枝,是连接“木”与“叶”的桥梁,是那个主动伸出去的、承担着传递与支撑的关键部分。
男人是“木”,“木”之所以还有生机,恰恰因为“枝”还在、“叶”未落。
电影一开头就埋了一根暗线,从年老的烟花女口中,我们知道了郑木生在身体上并没有忠诚于婚姻。他在吃南枝送来的油柑时,也会尽可能地占一点小便宜,甚至为了给家里寄钱而拖延房租。他会因为自己压箱底的钱被烧了,而把愤怒都转移到纵火者身上,以致入狱两年。
他没有被塑造成一个深情的、完美的受害者,或者一个值得两个女人为他守候的圣像。他是有瑕疵的,是普通的,甚至在婚姻里犯过错的。
但电影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它没有把重点放在审判这个过错上。
为什么这个设定很重要?
如果郑木生是一个完美丈夫、完美父亲、完美情人,那么叶淑柔和谢南枝后来的付出,就很容易被解读为“他在世时人太好了、对她们太好了,所以她们要报答”。
但电影告诉你:他不完美。他亏欠过她们。可是,叶淑柔和谢南枝依然选择了撑起他留下的那个家,撑起彼此。
她们不是报恩,不是还债,也不是“因为爱他所以爱他所爱”。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是她们作为独立的人,对另一个女人、对一群孩子的担当。这个选择的价值,不因郑木生是否完美而增减分毫。
更高级的是,电影并没有落入俗套,去讲一个“二奶帮扶亡夫家眷”的故事。
如果换一个庸俗的剧本,谢南枝的动机会被写成“因为爱郑木生,所以爱他所爱”,于是她所有的付出,都成了对一个男人的忠诚的延伸。她的主体性,会在这个叙事里被消解得干干净净。
但《给阿嬷的情书》不是这样拍的。谢南枝对叶淑柔的情义,不是因为中间有个男人,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女人,看见了她的难、她的韧、她的尊严。
这是一种女人对女人的看见,是两个独立生命之间的惺惺相惜。郑木生只是那个让她们相遇的契机,但不是她们相守的理由。
两个女人扛起了一个不完美的男人留下的责任,没有抱怨,没有清算,没有“凭什么”。她们不算账,只是去守护生活本身,而不是去计较对错。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糊涂。这是一种超越了小情小爱的、更辽阔的义。它能容纳瑕疵,能消化伤害,然后把这些东西统统转化成支撑生活的力量。
这种价值观,在当下的影视环境里,太稀缺了。
这部电影的好,还好在价值观。长期以来,人们提起潮汕女人都在说“适合娶回家做老婆”,但我觉得这是特别矮化潮汕女人的一句话。
啥叫“适合娶回家做老婆”?她难道不先是她自己?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这个女人温顺、吃苦耐劳、以家庭为重、不会跑”。全部是工具属性,她是一台“好老婆”的机器,而不是一个“人”。
“适合娶回家做老婆”,本质上跟“适合买回家当冰箱”是一个逻辑:你在评估一个物品的实用性,而不是在看见一个人的完整性。
电影里的叶淑柔,在被时代和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依然撑起了一个家。谢南枝,在孤独和无望的等待里,依然选择去守护另一个女人的生活。
叶淑柔和谢南枝不是被男人、世俗定义的贤妻良母,而是自己长成了地母。在没有任何人给她们撑伞的时候,她们自己成了那个撑伞的人;在没有任何人给她们托底的时候,她们自己成了那个底。
这种力量,跟“适不适合做老婆”没有半毛钱关系。这是一种地母式的、可以生发万物的力量。
它不需要被一个男人娶回家才能成立,它本身就是完整的、自足的甚至是可以滋养他人的。
“男尊女卑”观念浓厚的地区,这部电影确实是一阵清风。我认为,这部电影的爆火,会潜移默化影响一代人,因为电影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你没办法用道理去说服一个根深蒂固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的人,但你可以让Ta看一部电影,让Ta看到:原来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活,原来女人之间的情义可以不依附于男人而存在,原来“潮汕女人”这个标签下面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力量的人。
她们不会因为种下的种子是否完美,就拒绝承载它、滋养它。只是承载,只是生发。
by@晏凌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