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栋玲：医道传承中的"己所不欲"与"己欲达而达人"
（戴栋玲：裴正学教授师承弟子）

翻开那本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的笔记本，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地记录着"兰号"、"胆号"几个字，旁边还画着大大的问号。这稚嫩的笔迹将我拉回266天前（甲辰年甲戌月已巳日）初入诊室的那个下午，裴老念方时那些如同密码般的术语让我茫然失措。如今，近千张分类整齐的处方静静躺在案头，消化系统350余张，呼吸系统140余张，妇科与心脑血管系统并列第三，泌尿和男性生殖系统紧随其后--这些数字不只是统计，更是时光在医者成长路上刻下的年轮。而比这些专业知识更加珍贵的，是裴老在来去车途授课时反复叮咛的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为师之道。
初学医时，我总以为医者的最高境界是熟记方剂、明辨脉象。直到见证裴老接诊一位久治不愈的胃脘痛患者，才懂得何为真正的医者仁心。那位面色萎黄的中年女子已在多家医院辗转，病历本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抑酸药、胃黏膜保护剂。裴老没有立即开方，而是先请她站起来撩起衣服指哪里疼，以及详细描述疼痛的特点。"这儿吃完饭后胀疼连及右侧疼痛，有口苦，心情差"，裴老若有所思。随后问出的问题令我诧异:"平时工作压力大吗?""睡眠咋样?""可有人听您说说心里话?"问诊结束时，患者眼眶已经发红。后来裴老解释道:"消化系统疾病居首不是偶然，现代人把太多情绪'消化'在自己心里。开药容易，难的是让病人感到被真正理解。"那一刻我明白了，"已所不欲"在医道中首先是要体察患者那些难以言说的痛苦。妇科病案的记录格外详实，许多页面边缘还标注着月经周期、情绪变化。记得有位更年期女性来诊，还未坐下就说"全身没有一处不难受"。当她把几十项检查报告铺满诊桌时，我暗自皱眉。裴老对她说:"先坐下，别着急，我们慢慢说。"患者离开时手里只有一帖简单的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加甘麦大枣汤，但神情轻松了许多。事后裴老说:"她需要的不是药，是被认真倾听的时间。你们将来会遇到很多这样的病人，别让她们觉得医生在敷衍。"这种"已欲达而达人"的胸怀，让医学超越技术层面，成为温暖的疗愈。
泌尿生殖系统的病案记载着许多隐秘的痛苦。有位年轻患者支吾半天才说出早泄问题，我记录时用了缩写。裴老看到后说:"不要用代号，这会让病人觉得他的痛苦见不得光。"他转而用清晰的专业术语向患者解释病因，那种坦然的态度反而消除了患者的羞耻感。这教会我，医生的态度本身就有治疗作用，对待病人的难言之隐，要像对待感冒发烧一样自然。
在跟诊的第101天，路过那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大标牌，我终于鼓起勇气问裴老，为什么总在车上讲"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望着窗外说:"医术可以慢慢学，但如果没有这份将心比心，开出的方子就没有灵魂。"原来，这简单的十二个字里，藏着医道传承的精髓。从听不懂"兰核"的懵懂学生，到能独立整理千份病案的跟诊医师，我获得的不仅是专业知识的增长，更是一种医者姿态的熏陶。
最后一次跟诊结束，我摩挲着跟诊笔记粗糙的纸面，突然明白这192天的全勤学习，就像中药的配伍:专业知识是君药，治病为主;仁心是臣药，辅助增效;而"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师训则是使药，引导诸药直达病所。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当我能够真正站在患者角度思考时，才发觉医道的夏天已经悄然来临。
望着诊室墙上的匾额，我心中默念:将来我的诊桌前，也要放两把椅子--一把给患者，一把放上这份传承自您的“推已及人"。因为真正的医道，不在厚重的典籍里，而在对待每位患者时，能否记得自己也曾是那个听不懂"兰核"的求医者。
《赠裴老》
三尺台前笑满堂，段子新梗信手扬。
眼毒善捉笔尖误，腹宽能容少年狂。
授业常带做人理，解惑暗传处世方。
若问师者何所似？讲台一只老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