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环环酱
26-05-18 23:03

江凌拿了一个呼吸训练器来,让我半靠着练习吹气。

江凌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若是不对着管子吹上两口气,她能一直举着训练器不放下。这样的坚持让我想到褚维宁,小时候的褚维宁写不好字,私下负重练字,差点把手腕弄坏。

江凌的手臂有些发抖了。我只好顺着她的好意开始练习吹气。

“呼吸的时候不要耸肩,这是代偿,你这样练不到膈肌和呼吸肌。”江凌用手按住我的肩膀。

我看着第一个小球被吹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就落下来,剩下两个小球纹丝不动,心里有些厌烦,把头偏开示意不吹了。

江凌说:“休息一会,再接着练两组。”
我心里更烦,闭着眼睛不理她。

“方辞,别闹脾气。”江凌笑着说:“累了是不是?喝点水歇一会我们再练就不累了。”

我被她说得脸红,再不练倒显得我真是在“闹脾气”,还是对着一个比我小了快十岁的刚毕业的护工,只好接着吹气。

又练了一会,江凌见我真的累了,就把训练器放下,又要给我按揉背部的肌肉。
我也懒得管她,反正再怎么拒绝她也不会罢手,也就只能由着她去了。

江凌把我带着上身前倾靠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她吧我的衣服从后面解开,轻轻给我推后背的“肌肉”。
“肩胛骨这儿压红了。”江凌说:“肌肉萎缩这么厉害,你这几年不会都没复健吧。你的背阔肌萎缩了,肩胛骨中间往下凹是菱形肌萎缩。”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动作,只是听她念叨着,过一会我有些难受:“不按…头晕…”

江凌把我扶着靠回去,出病房拿了两个小软枕垫在我肩胛骨后头,防止褥疮。又说之后要增加被动活动背部肌肉的复健项目。

中午吃完午饭睡了一会,江凌就捏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臂抻直往上抬。这几年的护工大多都是拒绝一次就不会多事的,故而很少活动,肌肉也萎缩粘连得很厉害。轻柔的按摩我还能忍受,像这样把手臂往上抬的便受不住了。

这几年我身上越来越容易被压红,姿势也是怎么调整都不成了。好几次护工替我翻身,明明没用什么力气,我也觉得很不舒服。健全人或许觉得揉开我那些粘连的肌肉、帮我活动开僵死的关节不废什么力,但对我来说每次活动却都会带来难以忍受的巨痛。

“不…不…”我忍了一阵,实在捱不住,试图让江凌停下来。江凌于是停下了动作,把我的两条手臂放回身侧垂着。那两条手臂跟软面条似的,没骨头一样哆嗦个不停。

江凌声音有些懵:“怎么哭了?”

许佳和褚维宁进来的时候我的两条手臂还露在外头发颤,因为疲惫头也微微向右歪着,显得很病态。
褚维宁皱着眉看了一阵,低声问许佳:“阿辞到底是什么病,怎么…”
许佳就犹疑着看向我。

人已经到面前了,不可能再瞒下去。
我说:“褚…维宁…我瘫…了…”
褚维宁又环顾了一圈病房,强笑道:“阿辞别开玩笑,你这里连轮椅都没有。怎么会是…瘫痪呢?”
她把瘫痪两个字念得很轻,像是不念这两个字就能避开似的。

我觉得好笑,告诉她:“没…骗你…我…坐不起…来…五年了…只能…这么靠着…躺着…”
说完,抬头便看到褚维宁失魂落魄一样的表情。

心里突然觉得一阵畅快,紧接着是悲哀与绝望。

褚维宁在原地站了一阵,突然上前把我的被子掀开。她看到我向两边撇开的下垂的脚,看到裹在护理裙里也难掩萎缩的腿,因为血液循环不好,露出的小腿到脚都肿胀着。褚维宁伸手碰了一下,按下去的地方半天弹不起来。她看到胯间鼓鼓囊囊的纸尿裤和向外延伸的尿管,看到有了赘肉的腹部,萎缩得很薄的上身和背部,以及犹自颤抖的手。

褚维宁夺门而出。
许佳想追上去,又顿住,转过身帮我把被子重新盖上,眼眶有些湿了。
我对她摇了摇头:“没事。”

夜里,江凌帮我在身体下垫软垫,这是入睡的准备工作。
我侧躺着看她忙碌一阵,对她说:“小江…帮我…擦身…”
江凌不太赞同:“明天中午吧,暖和点,夜里还是有点凉。”
我不同意:“现在…”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滑。
江凌顺手拿了帕子替我擦掉,说好吧。

江凌在我身下铺了塑料垫,又打了盆说替我擦。我问她我的身体是不是很丑,照顾我害不害怕。
江凌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害怕你?”
见我坚持地看着她。
江凌就说:“你先在复健的时候不哭,再问我害不害怕你吧。”
我跟她说以后不准提这件事。

江凌说:“听说你以前很厉害?”
我说你听谁说的。
江凌就说你别管。又说:“要是以前我当你的员工,那估计就会害怕你了。就跟现在害怕许佳总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又问她:“今天月亮圆了吗。”
江凌没好气地回答:“你不是能从窗户看到吗?”
然后她试了试,发觉从我的角度确实看不到月亮。
她说:“不告诉你,下次夜里把你挪到窗边让你看一眼。”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