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流星雨wann
26-05-19 07:28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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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河第一湾》散文

文/远去的流星雨

山巅的风是软的,带着艾草和松脂混合的气息。我在青石坐下,看那河湾如何把时间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对岸山坡上,隐约传来羊倌的吆喝,声音被山谷拉长,又揉碎在河水里。这声音不紧不慢,像从《诗经》里掉出来的韵脚——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而此刻是五月,万物都在它的位置上,不争不抢。

沿一条小道往下走,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道旁的柿子树刚挂果,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油亮的叶子间。野蔷薇开得正好,粉的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风过时落一场无声的香雪。记起王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虽是写辛夷,但这寂静自开落的意思,却是相通的。在这南太行的褶皱里,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时序,不必赶赴谁的约。

路转溪头,一片开阔的河滩。卵石被流水洗了千年,圆润如凝固的时间。赤脚踩上去,初时微烫,继而从脚心传来一种踏实的温热,像贴着大地的脉搏。水边的苇草已有半人高,绿得几乎要滴下汁液来。几只豆娘停在苇尖上,翅翼在阳光下变幻着蓝紫色的光——它们那么轻,轻到苇草都不曾弯一弯腰。

我索性在水边躺下,头枕一块光滑的石头。从这个角度看,天空被山谷裁剪成一条蜿蜒的蓝缎带,云是绣在上面的白花,慢慢地游移。沁河的水声近了,近了,像在耳边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它说的是北魏的石窟,还是晚唐的驿站?是商队驼铃,还是僧人的经诵?河水不答,只是哗哗地流,把所有的往事都化作粼粼波光。

我沿河岸向上游走去。岸边有农人垒的石堰,堰上爬满何首乌的藤蔓。几棵老核桃树撑着巨大的绿伞,树荫下有废弃的石磨。磨盘上长满青苔,缝隙里开出几朵鹅黄的野花——谁说废弃就等于死亡?在这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所有被遗忘的都重新被大地安置。

转过一个山嘴,湾流开阔了。水面上倒映着整片天空,白云在水底飘,鱼儿在云里游。一只翠鸟闪电般扎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慢慢扩散,把云影揉皱又重新抚平。这情景让我想起宋代的画——大片留白,一角山石,一叶扁舟,剩下的,都交给观者的想象。沁河第一湾何尝不是大地的留白?它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说了;它空着,却满着。

太阳偏西。山谷深处就暗了下来,先染了水面,再漫上山坡。远处的村庄传来狗吠,传来人们的喧闹声,被山风扯成淡淡的日子。叽叽喳喳的鸟雀在林间穿梭,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竟在这河边消磨了几个小时——却丝毫不觉得虚度。想起木心的句子:“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而在这里,日色依旧是慢的。它慢得允许一朵云在天空想自己的心事,慢得允许一条河用千年画一个弯,慢得允许一个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水边,看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我知道,这不写的部分,才是最好的部分。就如这沁河第一湾,最动人的,恰是它什么也不说——把天地空在那里,等你用余生,慢慢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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