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又跟朋友去了野温泉，水深火热、礼崩乐坏。托斯卡纳大概有三五处野温泉吧，当地人在山体岩石上、温泉度假酒店的隔壁，凿出地热的泉水，然后钻到一个个小池子里快活地泡，以天为幕，以地为池。

“池子”挂在小山坡崖壁上，此地是爱泡温泉的古罗马人发现的——有几块不知道什么年代遗留下来的城墙废墟。崖壁下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刺骨冰凉，与上面滚烫的、散发出硫磺味的温泉水互不打扰，泡完温泉跳入河水，也就算现场复刻“芬兰浴”了。小河流淌过小树林，往里走一百米，藏着几处更隐蔽的小“澡池”，方便人们天黑后进入裸泡环节。小河上方，是一个拱形桥，以前是罗马输水道的一部分。

天气不错，老头老太太就躺在那儿闭目养神、中年夫妇或年轻的朋友聊天，还有不怕冷的小朋友在河水里嬉戏。

中午出发的时候，我们在超市里买了一些东西：火腿、面包、水果、一两瓶酒，顺手带了个西瓜，到了后跟气泡酒一起丢在河水里泡着，天然冰凉。停车的公路旁，总有一两个食物摊位，卖点三明治和啤酒。昨天还看到一个嬉皮在现场铺了张床提供针灸，忘了上前问价格。

夕阳时开车回城，就是托斯卡纳山野的golden hour了。美吗？美。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都要第一千零一次叹声：Bello.

很多人想到托斯卡纳，会想到松柏树、橄榄树、葡萄庄园、以及夕阳下土黄色的小屋。当然，这是真实的，但还是景观，当我想跟人描述托斯卡纳，就是这些平常的、带些土味的、不太涉及消费的时辰。

朋友来玩，一般会去我推荐的一处十四世纪修道院的改造空间。咖啡馆、大片绿地、社区图书馆，人们就坐在那绿地上晒太阳，孩子们跑来跑去，遛娃、遛狗、还有对着电脑办公、开电话会议、捧着书读的，还有男女老少聊天的、跟朋友聚会的。就这样普通的一个周末下午。太阳落下之前，我们往山坡上爬十五分钟，是一处少人知晓的角度，看夕阳铺满佛罗伦萨全景。

上个周末也很平淡。朋友来家里聚了下，坐下来喝酒，看点电影，聊聊天。这周末来的朋友是翁布里亚酒庄的继承人，三四代山民，种葡萄、酿酒，边尝她家的酒边聊是不是AI冲击后我们可以去她的酒庄求职。上周末朋友带了一瓶酒，是他去 Maremma ——托斯卡纳岸线的一个产区，背回来的一瓶酒，产区受海风影响，比较有矿物感，可能也就十二块钱。另一个朋友家是卡拉布里亚的，意大利的“辣省”——意大利的四川吧，吃的比较辣。她给我带了一块卡拉布里亚的著名的辣味猪肉肠——Nduja，软的辣椒肉酱，抹在面包上或拌在意面和沙拉里吃。我们就吃了点薯片，喝了一瓶葡萄酒，聊聊ta们最近的创作。卡拉布里亚的朋友正在拍一个跟树有关的纪录片，跟我问梁朝伟《寂静的朋友》的资源，影院里迟迟等不到。另一个朋友刚用旧胶片素材，剪了一个四分钟的短片，发给Marche 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实验电影节，就入选了，两周后放映。那个无人知晓的小电影节在海边，虽然什么都不报销，但他打算去，顺便在海边过个周末，说服我们两个跟他一起去。那个电影节同时提供一个两天的电影 workshop，教你怎么在自然里寻找和拍摄植物（感觉包含了徒步），两天课程，收三十欧。清贫的我们算了一下，那个周末开销可以控制在100欧以下。

很多时候，意大利的这些生活，我会嫌它太平静、太普通了，也没有发生和经历什么，好像生活没有足够深刻的变化。但是理性上又明白，这种平淡无奇背后是很多复杂的因素、非常幸运的东西在支撑，才得以“平淡”实现的。

昨天我躺在野温泉里，望着眼前水深火热的“索多玛”，一方面知道它很好，在生活层面，在托斯卡纳居住之后，人的生命直觉和理性都会告诉你——不需要再“进步”了，就纯粹生活层面的幸福和舒适而言，人不需要去世界上更多地方寻找和验证生活了，还想要什么？还能有多好？我的这些朋友，就这么继续下去过完一生，有什么问题吗？不已是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的“你生我梦”了吗？

但这就是幸福了吗？还不够啊。幸福不是生活的舒适和松弛就能够解决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