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导演管虎、总策划刘震云的采访文字版也分享一份，当中谈到了对主演黄渤和倪妮这次表演的评价，会补足一些幕后的视角。

二十二岛主：今天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部电影两位幕后核心主创，一位是管虎导演，一位是本片总策划刘震云老师，也是我特别喜爱的作家。

刘震云：大家好，特别高兴能跟二十二岛主一起聊天，好好聊一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部电影。

管虎：大家好，我是管虎，很高兴跟大家交流。

二十二岛主：欢迎两位。我准备这期节目的时候，翻了下观影记录，我两年前就在上海电影节看了这部片子，一晃两年过去，终于等到影片正式上映，确实特别不容易。我知道两位老师很早就认识，但在影视项目上合作应该还是第一次，想问问这次促成合作的契机是什么？

管虎：刘老师是我一直非常崇拜的文学前辈，这话是真心的。从我个人角度来说，其实一直很寻求和刘老师的合作，一直希望能得到刘老师在文学层面的加持，也一直很喜欢他的小说，总想有机会能改编。正好赶上这次，算是特殊时期当中一念而起的一个创作项目，这种故事底色本身就需要很强的文学性和价值支撑，当时我就觉得这个项目一定要请刘老师来帮忙，就这样主动邀约，才有了这次合作。

二十二岛主：刘老师您过往做过监制、也做过编剧，这次是以总策划身份参与，也想请您聊聊，您和这个项目结缘、参与合作的整体感受。

刘震云：我本身就非常喜欢管虎导演的作品，也可以说是看着他的作品长大的，这么说好像又把自己说老了几岁（笑）。从《斗牛》开始，再到后来的《老炮儿》《八佰》，他每一部作品都开创了国产电影全新的创作方向。而且他改变了中国电影的一种话语体系，在电影镜头、电影语言上有非常鲜明的创新性，这种创作上的开拓精神，我一直特别尊重。中国电影就是需要更多愿意开辟不同创作道路的导演。

我和管虎导演是多年的好朋友，一直以来都特别希望能有深度合作，不只是简单把我的小说改编成影视，更想有思想层面、创作层面的联手，而且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不会只有这一部。我一直觉得，我和管虎导演有很多契合点，不管是思考方式、幽默感，还是对普通人的观察。普通人看着平平无奇，但往往有着不普通的人生经历，也有不普通的内心思考。具体到这个项目，管虎导演邀请我加入的时候，整个故事底子、框架已经非常成熟了。我后续主要就是参与了几次讨论会，和本片编剧、还有黄渤老师、倪妮老师大家一起开会沟通打磨。我觉得这些讨论会非常关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发生在口罩特殊时期，这和日常生活里的男女故事完全不一样，有它的特殊性。

有句话说得特别好：一个民族是需要记忆的。我觉得这部电影已经跳出了普通生活故事的范畴，有了时代记录的意义，这点我非常认同。民族的记忆有很多表达方式，有一种是集体宏大叙事，还有一种就是个体视角，就是电影里这样，聚焦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看他们在特殊时期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整部片子拍摄过程虽然很艰苦，但成片特别震撼人心、也特别动人，我相信观众一定会很喜欢这部电影。

二十二岛主：我印象特别深，上次和管虎导演聊天还是在戛纳聊《狗阵》，从戛纳回来没多久，这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亮相上影节，等于那段时间连续看到您两部高质量作品。我记得当时聊《狗阵》，您说拍《狗阵》对您来说是一次重新出发、殊为难得的创作经历。那如果放在您的创作道路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对您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和影响？

管虎：其实拍这部片子，很大程度是想释放内心的焦虑。那段时间，刘老师也一直在帮我们打磨剧本，我那段时间没事可做，在网上认识了很多各行各业的朋友，发现大家普遍都处在焦虑里。不管是中年人、年轻人还是老人，每个人承受的压力各不相同。那时候我就在想，电影能不能给大家一个喘息的出口，帮大家分担一点情绪，让人觉得，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片中这两个人身上承受的东西，不一定每个观众都完全经历过，但茫茫人海里拉出这两个人物，每个观众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影子。在陌生相遇的底色之下，能不能传递一份善意、一份暖意、一份人与人之间的温存，帮大家疏解内心的焦虑，这是我想在片子里、尤其是结尾尽力做到的。

大时代的焦虑、公众的情绪、个体的困顿，在那个特殊阶段都是普遍存在的，人心里憋着情绪总得有个出口。有人可以写小说、画画、做音乐来排解，我只会拍电影，那就把这份心绪放进电影里，希望能帮大家缓解情绪，最后获得一种内心相对自由的状态。从《狗阵》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个阶段我本身也有很多心绪想表达、想创作。早些年拍戏很多时候是外界推着走、风云自来，后来我父亲突然离世，心里积压了很多东西，很多情绪需要往心里走、再慢慢疏解出去。

不止是我自己，我身边认识的很多普通人，大家都在默默扛着生活和时代带来的压力。就像刘老师说得特别好，大街小巷来来往往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心事，只是旁人看不出来而已。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这份心事怎么被看见、被共情？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就有这样的价值，把普通人的心声转述出来，让大家彼此感受、彼此疏解，这也是我做这部片子的初衷。

而且我一直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只有情爱这一种关系，还可以是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支撑、互相帮扶，也可以是超越暧昧的友谊。男女各自在生活里承受的重担本就不一样，两个人相遇之后，刚好能碰撞出很多大众都能共情的东西，这也是我选择用一男一女两个视角来传递情绪的原因。

二十二岛主：我看完片子也跟一些朋友交流，大家都特别喜欢影片的开放式结尾。没有给两个人一个明确归宿，最后车子驶向两个路口，也没交代他们的微信群是否还在，留白感很足，观众可以代入自己的感情经历去感受填充。同时我也想到了刘老师的《一句顶一万句》。电影里主角身边亲人、朋友、家人都一直在跟他们沟通，视频、微信语音从没断过，但说的都不是真正能走进心里的话。每个人都想找一个能一句顶一万句、可以交心倾诉的人，尤其在那样特殊的环境里。刚才管虎导演也说，两人的情感很难简单用爱情定义。想问问刘老师，您怎么理解这对男女之间的这份情感？

刘震云：管虎导演说得特别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早已超越了普通男女之情。

首先，特殊时期面临的困境，不是某一个人的困境，也不是一个国家的困境，而是全世界每一个人都要共同面对的，这份冲击力和共情力本身就非常大。另外从电影结构上来说，寻常男女相遇，大多是主动邂逅、刻意相逢；但这两个人完全是被动的，因为外在特殊原因，意外聚在了一起，还是封闭环境里的一间旅馆。

这种戏剧性不是创作人员凭空设计的，而是时代和生活本身提供的，全世界很多人都有过类似被困、停顿的经历，很容易感同身受。梁静老师之前说过一个词，现在网上也很流行，我特别认同——卡顿。特殊时期给所有人的生活按下了卡顿键，那身处卡顿之中的人该怎么自处、怎么面对？

而且男女主角身份、处境完全不同，一个从海外而来，一个身在本土，相遇在香港的旅馆里，各自背负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困境。女主角面临婚姻破裂、母亲重病、孩子只能托付给别人照顾；男主角胸怀志向却一直难以实现，被现实生计、金钱问题困住，还要和妻子不断产生矛盾，最后还要面对朋友离世的打击。

两个人身上都压满了生活和时代的多重困顿。最难得的是，他们互相影响、互相改变。这份改变不是源于爱情，而是在人生卡顿、深陷困顿的时候，彼此聊出了平日里生活里根本说不出口的心里话、想不通的人生道理。特殊的时代环境，会让人的思绪、想法变得和平时不一样，生出很多平常不会有的感悟和温柔，这份际遇和相知特别珍贵。

另外管虎导演一直很擅长用意象和想象力给电影加分，在《八佰》里有赵子龙的意象，《老炮儿》里有街头飞奔的鸵鸟，都很有冲击力，和剧情形成独特的结构张力。这部片子里街头奔跑的野猪，同样有很深的隐喻。很多观众看片时都会落泪，一方面是联想到自己的亲身经历，更重要的是，很多当时身在其中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回味的过往，被电影一点点打捞了回来。

我觉得观众一定会喜欢这部电影，不只是重温自己的经历，更能借着影片去思考、去反思。看电影、看文学作品，本来就不应该排斥思考。动人从来不只有情爱一种，这两个陌生人之间非正常的帮扶、理解与慰藉，放在特殊时代背景下，格外有分量。还有阳台上隔空唱歌、楼下粥铺小店老板和路人的温情互动，这些细节都特别打动人，管虎导演的创作才华在这部作品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二十二岛主：听完刘老师这番分享，我有两点很深的感受。第一，刘老师绝对是管虎导演的资深影迷，每一部作品、每一个意象都理解得很精准；第二，我自己在那个特殊时期，也有和黄渤、倪妮角色非常相近的经历，所以哪怕时隔两年，依旧对影片念念不忘，观影时总能打捞起很多回忆，产生很强的情感联结。

接下来咱们聊聊演员。黄渤老师和管虎导演合作过很多次，倪妮拍完这部之后，又和您合作了《东极岛》。想请两位聊聊，从导演创作和观众视角来看，两位演员这次的表演，带来了哪些不一样的感受和惊喜？

管虎：其实我最初特别想把电影名字叫《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就像刘老师说的，故事本质不只是男女的概念，更是生而为人的共鸣。之所以设定一男一女，是因为男人和女人各自人生要承受的责任、重担本就不一样。而且选角我刻意不找太般配的，太般配反而容易落入俗套，少了普通人的烟火气。

这部戏和我以往作品最大的不同是：以前拍戏我往往会依靠美术、摄影、场景、画面来撑住气场；但这一部，我最大的依靠就是黄渤、倪妮两位好演员。我太熟悉黄渤的演技、技法和舞台经验了，这次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做减法，不去演。演技到了一定境界，螺旋式上升之后，褪去技巧、完全松弛不演，反而是最难的。

倪妮最可贵的是极强的直觉感受力，杂念少、不刻意设计，尤其前几条表演，第一直觉的情绪特别珍贵。这种演员，拍摄方式就不能把调度、台词、走位规定得太死，也不能提前反复排练，要给她留出沉浸情绪、自然发挥的空间。很多时候拍到动情处都舍不得喊停，就让她在自己的情绪和氛围里慢慢沉浸、体验和表达。拍到中段之后，我就完全信服她的状态了，完全可以交给环境、交给人物本身，她给出的反应一定是准确的，是特别强的感受型演员。

封闭的秘密空间拍戏，太依赖演员的状态了。这次创作和我以往的工业化拍摄经验完全不同，剧本底子很好，但不会刻板死守，更多依靠演员临场发挥、主创集体讨论、现场即兴打磨，很有手工作坊式的创作质感，特别难得。

二十二岛主：我印象很深的两场重情绪戏：一场是男人来到女人的房间看望生病的她，倪妮房间镜头大特写怼在脸上，眼泪慢慢滑落；另一场是两人在厨房慢慢聊天谈心，男人讲到和兄弟的故事，女人也为之共情，情绪流露特别真实、自然。这两场戏在拍摄的时候有什么细节？

管虎：这两场都没有经过太多刻意编排，只定好大的情节脉络和台词走向，不会卡死细节，给演员留足人性发挥的空间。而且这种戏不能多排练，最好临场直接来，给到最真实的第一时间情绪刺激。

比如片中女人儿子的戏份，一开始大家没太琢磨透，还是倪妮自己提出来，要录一句 “妈我想你了” 悄悄放出来，一下就把人物情绪拉满了，整个人物状态全都不一样了。很多细节都是两位演员和主创一起现场商量、互相碰撞出来的。借着这部戏，我也学到了新的创作方法，跳出固定工业化流程，这种创作状态让人很兴奋。

二十二岛主：确实能感受到这种不一样，很多观众看完预告片都说，管虎导演把黄渤拍出了久违的成熟帅感，倪妮身上也有着极强的破碎感。刘老师您看过两位演员很多作品，从观众视角看，他们在这部戏里的呈现，是不是也格外不一样？

刘震云：首先这部电影对演员、对导演的要求都非常高。故事基本全程都局限在旅馆两个房间里，没有穿山越海的大场景、没有跌宕起伏的外部剧情，全程靠人物内心和对手戏支撑，这种封闭式表演，本身难度就比外景拍戏大很多。

黄渤、倪妮都是非常优秀成熟的演员，积累了多年扎实的表演经验，但这部戏对表演节奏、情绪层层递进的要求，又提升了一个档次。两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人，从陌路、相识、熟悉，再到愿意说出不对外人道的心里话，这个心境转变过程非常细腻。

人往往都是这样：面对熟悉的亲友，反而不愿意袒露自己的烦恼、过往和软肋；反而是面对陌生人，更容易放下防备，把心底话说出来。这种微妙的分寸感、层次感，特别考验演员的功底。两位演员把从疏离到亲近、从拘谨到坦诚、从设防到交心的全过程，都把握得特别到位。当然导演在现场把控得也极好，好演员加好导演，缺一不可。

二十二岛主：刘老师说到了“卡顿”，这种卡顿不只是时代的卡顿，也是我们每个人生命历程里的卡顿。片中两人人到中年，集中遭遇家庭、事业、生活的多重危机，把中年人的困顿集中式爆发出来。有生活阅历的观众看这部片，很容易共情，能读懂他们的心事、无奈和身不由己，也懂那种想找人说句心里话的渴望。阅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可能也正处在中年危机、人生卡顿当中。也想问问两位老师，你们人生中遇到低谷、卡顿、困境的时候，都是怎么调节自己、怎么走出来的？

管虎：其实就是大时代突然按下暂停键，人被迫静下来之后，才看清身边每一个普通人。剧组里也好、生活里也好，每一个中年人、普通人，看似正常过日子，其实都在默默强撑。有时候身处卡顿期，没必要一直硬扛、死撑着，适当卸下心防、允许自己放松一点，反而更好。

就像黄渤在片中传递的那种感觉：两个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就像一起走山路遇上下雨，中途偶遇，在屋檐下互相歇一歇、说几句暖心话，喘口气，休整一下再接着往前走。很难把人生的困境完全放下、彻底解决，但陌生人之间的善意、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支撑，能帮你暂时卸下重担、缓一缓情绪，就足够了。

我也希望这部片子能给到观众这样一份疗愈感。片里两个人承受的磨难和压力，其实比大多数普通人都要重，我们回头自省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没那么糟。电影散场、灯光亮起，走出影院看到阳光烟火，会觉得能好好生活、好好往前走，就已经很幸福了。作为创作者，如果有机会拍电影，我更愿意替普通大众说点心里话、做点有温度的表达，这也是我做创作的初心。

刘震云：说到卡顿和困境，中年人感受最集中，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精神焦虑都堆在一起，特殊时期又把这份压力加重了。但不止中年人，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青年、老人甚至孩子，每个人生阶段，都有属于自己的卡顿和困境，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人的一生，本就是在不断遇到困境、又不断走出困境的过程。

管虎导演说得特别好，一部好电影，最终就是要给人疗愈和温暖。尤其影片这个开放式结尾，特殊时期落幕，生活回归常态，两个人短短十几天的相遇相伴之后，各自坐上出租车奔向不同路口。观众看到结尾，心里是温情的、感动的，也留有充足的想象和思考空间。

人生的焦虑从来都无处不在，不只是特殊时期，平常日子里各行各业的人，也都会有压力、有焦虑。而走进影院看这样一部电影，能让人暂时卸下心事、缓解情绪、得到慰藉，这就是电影很重要的价值。虽然我在项目里参与的事务不算多，但我很清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定是能和所有观众产生共情、共鸣的好电影。

有时候人心里焦虑、陷入卡顿困境，不需要别人给出多么宏大的解决方案，只是有个知己般的人说几句暖心话，未必能彻底解开难题，但心里瞬间就会变得温暖、舒展，心境也就慢慢转变了，这部电影就有这样的力量。

二十二岛主：感谢两位走心的分享。今天也是这部影片第一次在北京和普通观众正式见面，我也真心向大家推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管虎导演个人作品序列里，这是风格和温度都极具特殊性的一部；放在近几年国产片里，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希望大家多多走进电影院支持影片。

刘震云：是的，有时候不必刻意追求圆满答案，也不用非要找到结局，或许在某个瞬间，这部电影就能给你生活的启发，帮你走出人生的卡顿和迷茫。

二十二岛主：再次感谢两位主创做客，也期待之后还有机会和两位好好深聊。

管虎：谢谢大家。

刘震云：谢谢。#我在微博聊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