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随意拍摄哪里的鳏寡与孤独,还是你刻意去记录哪里的夭折与凋亡,总会有画外音提醒你:「不要渲染苦难」。问题在于,怎样才是「渲染」,是否可以量化?比如多少字以上的苦难构成「渲染未遂」,多少字以上的苦难构成「渲染的加重情节」?还是说,只要是苦难,便构成了「渲染既遂」?
我很反感在非虚构写作的批评中,出现类似「渲染苦难」的诘责,这其实已经脱离文学领域的批评,而更像是一种诱导性举报,因为批评者清楚地知道,如果被批评者坐实「渲染苦难」,意味着什么。
如果个体的苦难是真实的,而在相关非虚构作品之中,作者没有虚构个体的苦难,那么文本的瑕疵无论如何不可以归结为「渲染苦难」——仍如这句话本体问题所在,批评者在意的根本也不是什么「渲染」,他在意的就是「苦难」本身,他希望苦难不被看见,纵然不慎曝光,写作者也有强行缝合的义务,然后机械降神,以神喻解决一切,大地重归荣光。
是的,有这样的文体,而现代非虚构恰恰是与之相反的,现代非虚构恰恰是要以卑微个体的真实,去对抗宏大叙事的虚妄。所以身为读者,我喜欢易小荷的《惹作》,我喜欢这本书呈现的共时性,当我们坐在哪里的电影院,捧着甜甜的奶油味儿爆米花看着奇幻《阿凡达》的时候,遥远的世界有个女孩子,正在田里挖着洋芋——她叫「惹作」,她也叫任何名字,在我不熟悉的大凉山,在我熟悉的黄土塬,她们总在那里。
而惹作原本完全没有为我们所知的可能,幸好有易小荷,有她近乎偏执地沉浸式采访与挖掘,才没有让惹作泯然于这个时代。
可是惹作毕竟走了,十八岁那一年。
我很难过,而我的希望,若许也是这本书与易小荷的希望,是希望所有的其他人,你们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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