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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说说《给阿嫲的情书》
当然,这是一部悲伤的故事,父母辈口中的“香港番客”就是剧透,生活所迫,分隔两地,异地谋生。我走进影院前,未曾想会流泪至此,但这部电影真正让我流泪的不是悲伤,而是,夫妻情谊、朋友情谊、侨批情谊、父女情谊……在影院里不好意思猛擦眼泪,出来领口都湿了一片。之前被感动至此,印象深刻还是韩剧《请回答1988》《机智的医生生活》。突然间发现,它们之间很相似的部分是,讲的是“情”,讲的是“真”。
为什么我会说,“未曾想会流泪至此”,有人会说你也太清高了。但事实是,近些年来我走进影院,随着我看的电影电视剧愈多,能“惊喜”到我的故事情节已经很少了。其实并非我阅片量大,只是未免都落入俗套。我能够预测到,随着煽情音乐的响起,这一刻编剧导演想让观众哭。所以,我经常能够跳脱出来,在“泪点”的时候冷漠观看。
但这部电影给我的最深感受是,它把我打得措手不及,我知道它的大概故事,但眼泪就是这样一阵阵、一滴滴流下来了。
「淡」
叙事之淡,以信开头,串联故事。
信里讲了什么,电影就按照此信开头,以信收尾。本是极易落入俗套的手法,可电影偏偏用这最平淡的形式,走入观众心。木生离家,不过是船桨划开水面的几帧剪影;木生被害,不过是旁人一句轻描淡写的“出事了”;淑柔的等待,也不过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翻读侨批。留白永远是最有力的讲述方式,电影铺垫之后的观众所感所想,可以补全这部电影镜头外的所有。这种“淡叙事”,给悲伤留足了发酵的空间。
情之淡,如水滴渗透。
木生对淑柔之情深吗?答案肯定。情之切之深,全部藏匿在一封封侨批的平淡字句里。不过是,深从淡来,由淡至深。他们有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私奔不就是。和木生的爱情生活是轰轰烈烈的吗?并非。古早传统的潮汕家庭,一结婚就会生孩子,并且一年一胎。他们生了三个孩子,日子不过三年多,木生就背井离乡,谈何轰轰烈烈?木生的思念,淡成了信里的一朵木棉花;淑柔的等待,淡成了每年七夕的一封回信。之后在以侨批往来的生活里,文字之淡,情感之深。这种由淡至深的情感,像水滴穿石,没有波澜,却早已在岁月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正是这淡淡的爱情让我为之向往。我自始至终认为,平淡生活里的爱,才是切实的爱。
死亡之淡,却刻在人心。
电影里对于木生被害只有寥寥几个镜头,没有对死亡进行直接渲染,只是借他人之口把事情说出来了,接着反而对于木生死亡后南枝的心理活动和淑柔的回信进行刻画。正是这种后置的悲伤,才把木生之死的重量真正传递出来,直击观众内心深处。反观一些作品,可能会通过死亡时候的挣扎,周遭人的哭泣声等渲染死亡悲剧,这种叙述方式只能感动编剧本身,并不会带来真实的痛感。
这种叙事方式让我联想到加缪的《局外人》,主人公默尔索用冷漠的方式看待母亲的死亡,用一种不近人情的方式参加母亲的葬礼,全程的感受唯有炙热的太阳照得他头晕目眩。用客观冷淡的笔触描绘一切,可正是这种克制的距离感,反而让死亡的荒诞与重量愈发凸显。《给阿嬷的情书》也深谙此道。它没有直接展现木生死亡的惨烈(电影里只给了一个远景)却把镜头对准了他身后四十年的误会、等待与迟来的真相。观众看不见血与泪,却在这份淡淡的叙事里,被这份绵长、隐忍的悲伤狠狠击中。
「性」
中国人多少都有些集体性压抑,讲生孩子却不说孩子哪里来,讲成年却不说成年人的亲密事怎么做。骨子里传统的潮汕人更是,至少在我生长的环境里,感受是割裂的。说来也好笑,潮汕脏话里,实在脏得不行——可以“扑”任何人,却在日常里“不讲不讲”。“扑”就是很糙的“干”,被广泛运用在脏话里,“扑领姨”“扑领爸”“扑掉吕”……在潮汕,性事是一件简单粗暴的事情,简单是指结婚了你自然就会,粗暴是指如同动物交配。前段时间我看了一个很搞笑的帖子,博主说觉得潮汕话很性感,询问网友有没有潮汕dirty talk?底下评论,潮汕dirty talk只会让你性缩力拉满。因为潮汕话中的dirty talk就是很直戳了当的糙话,毫无性感与暧昧可言。
导演甚是有趣,他用文字美化性,“暹罗日猛,通身热热,速寄照片,以解相思”。我觉得这种关于性的描写是不脏且赋予人性温度的,让木生这个人立体、灵动起来——观众瞬间会觉得他不是电影里的扁平角色,他和我们普通人一样爱欲与情欲并存,这也是电影“实”的一个细节体现。
「遗憾」
朋友问我,从哪里开始哭?我怕她笑我泪点低,犹犹豫豫打出——从淑柔误以为木生另娶眼睛开始酸。这是整个故事里,最遗憾的遗憾。
在那时我是一名女性,我想到淑柔从一个富家子女到含辛茹苦带大小孩,看到思念已久的丈夫“全家福”后心死那瞬间。但是,她把照片一放,又若无其事开始刺绣。是的,丈夫回来不回来,和能不能正常生活已经无关,日常生活她已经照料得很好,这也是大多数老一辈潮汕女性的普遍写照。她只是孱孱地说一句“怎么不早和我说”,属于她的一部分精神支柱消失了,并且在她的视角里是精神死亡消失,这比肉体死亡消失让人更痛。她十几二十年养大的“你我共修之骄傲”,丢了一半。生活还要继续,看到孩子并非厌恶,只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个“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木生。
在那时我是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对于至亲之人一场误会,是将会如刀般划过心脏四十年。淑柔误会了木生整整四十年,我从经历里知道,这种心结是如何折磨人的一生,它甚至会异化人的行为。庆幸的是,坚韧的淑柔没有被打败。我为这场误会鼻酸,两个相爱之人,一方永隔人间,一方心上刀痕难平。
这是属于那四十年里淑柔的遗憾。
遗憾,还有木生攒钱被烧的遗憾,有钱了却回不去家的遗憾,南枝年老痴呆的遗憾……木生是多么渴望回家,他把愤怒化为一拳拳打在印度人脸上,把迫切化为与劫匪只身险斗的勇气。南枝与淑柔的见面来得太晚,她们对彼此想说的话,在木生死的时候就开始累积了,更早可能是在先生拿情书教书时就累积了——木生对淑柔的钟情、代笔木生写给淑柔侨批的故事、淑柔迟看四十年那封信的内容……可惜,南枝痴呆了,她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好在两人情意相通,不失为遗憾中的美。
「女性」
“走仔也可以不用是走仔。”这是整部电影关于女性主义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表达,有人解释“走仔”其实是古音“姹𡚸仔”的连读,但确实很多人把这个词理解成了“要走的仔”。朋友说,“不管是不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抑或是守护一个家庭,都是值得歌颂的女性。”之前看过一个类似的观点,现代对于独立女性、女性主义的理解貌似突破了,却若有若无包装着消费主义的陷阱,以新的概念束缚着新一代女性。网上那些定义“独立女性”的范本,永远光鲜亮丽:单身独居、体面工作、精致生活……仿佛只有这样的人生,才配得上“独立”二字;而那些选择结婚生子、守护家庭的女性,也会被无形地贬低,不管她们是不是能够独立自主。
我时常思考女性主义,我反对“男女对立”的极端,但好像女性主义的发展时常会误入这个弯道,仿佛只有拒绝婚姻、远离家庭,才是女性觉醒的唯一答案。我想,导演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淑柔一生守着家庭与承诺,南枝在异乡扛起了责任与善意,她们的人生选择截然不同,却同样拥有不被定义的女性力量。
“女性主义”这个议题太大了,我无法叙说。但能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努力,自主选择人生,活出自我价值,我想,这大概就是女性主义吧。
电影结尾,我为展现的种种史实流下最后眼泪。我感受到电影里真实的情意,再直击这些历史的真,从小家到大国,无数在外谋生的潮汕人,心连家庭、心切故乡、心系国家的历史厚重,收束了整部电影。在电影结束的最后一刻,我赶忙把眼泪擦干,想着,如何不狼狈地走出影院……
我想这部电影的伟大之处,至少有一点,把真正精华的潮汕精神讲述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讲稿中国故事,讲好潮汕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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