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枯竭的大庆,是如何完成逆袭的?
我去年冬天去大庆出差,在沃尔沃工厂门口碰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和同事说笑。聊天中我才知道,他是标准的油三代,爷爷参加过石油会战,父亲在钻井队干了一辈子。他大学学的机械,毕业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子承父业进油田,他却选择了这里。
他说现在油田招人越来越少,工资也不如以前。这里每个月到手能有六七千,五险一金交得足,工作环境比钻井队好太多。他还告诉我,像他这样的油二代油三代,现在进汽车厂、新能源电站的特别多。当然这不是所有人的选择,很多年龄偏大、技能单一的老工人,转岗依然很难。但至少这座城市,终于给年轻人提供了油田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那天我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远处一排排整齐的风机,和近处不停转动的磕头机同框出现,突然意识到,这座我们印象里永远和石油绑定的城市,已经悄悄变了天。
2026 年初,大庆公布的那份重大项目清单,把这种变化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全年 126 个项目砸下去 2345 亿,相当于这座城市 2024 年 GDP 的八成还多。最让人意外的不是数字本身,而是钱的去向。每一百块投资里,只有三十二块花在了石油相关领域。剩下六十八块,主要流向了新能源、汽车制造、新材料、生态文旅等我们以前绝不会和大庆联系在一起的产业。
半个多世纪里,大庆靠石油养活了自己,也养活了半个中国的工业,现在它终于不再只攥着手里的油桶,拿起了新的武器。
一
1960 年松嫩平原的那声井喷,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工业进程。此后六十年,大庆从地下抽出了超过 24 亿吨原油,上缴了 3 万亿税费。这笔钱撑起了新中国的第一座钢厂,第一辆汽车,第一架飞机。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的身影,刻进了整整一代人的记忆里。
没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像大庆这样,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国家的命运绑得如此紧密。
但资源的诅咒,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坐享其成的人。
2014 年是大庆的转折点。
国际油价从一百多美元拦腰斩断,同时大庆油田在连续十二年四千万吨高产之后,开始主动调减产量。双重打击之下,这座城市的经济几乎停摆。当年 GDP 增速只有 4.5%,不到年初目标的一半,第二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直接把增长目标调到了 1.5%。
数字背后是刺骨的寒意,原油价格和产量双降,一年就抽走了大庆近九百亿的 GDP,地方财政收入少了十六亿。很多油田单位开始裁员降薪,曾经挤破头都想进的金饭碗,一夜之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比经济下滑更可怕的是信心的崩塌,那段时间大庆最流行的话题是逃离。
年轻人毕业就走,有点本事的都去了南方。十年间全市常住人口减少了超过 12 万人,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常住人口减少,而实际感受到的人才外流压力可能更大。很多小区晚上亮灯的窗户不到一半。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家又一家,连最繁华的中央大街,都出现了不少空铺。
当时国内所有的媒体和专家,几乎都给大庆判了死刑,所有人都在讨论,大庆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玉门。当石油抽干的那一天,这座城市会不会只剩下一堆生锈的磕头机,和一群走不动的老人。
很少有人注意到,大庆当时面临的最大困难,其实不是资源枯竭,长期以来大庆都不是一级完整的财政,增值税全部上交中央和省里,营业税也一分不留。这座为国家贡献了三万亿财富的城市,地方政府手里可支配的财力,甚至不如南方一个普通的县级市。
想转型,没钱。想招商,没政策。想留人,没岗位。那段时间的大庆,就像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
二
资源型城市转型的逻辑,其实和人们想的不太一样,转型并不是抛弃传统产业,另起炉灶搞互联网搞金融。过去几十年无数失败的案例已经证明,这种腾笼换鸟的做法,最后往往变成鸟去笼空。
大庆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这条路。
大庆人心里清楚,石油永远是这座城市的根。如果连石油产业都丢了,其他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转型不是去油化,而是把石油的文章做足做透,同时培育新的产业,最终形成多条腿走路的格局。
这种 “依托资源但不依赖资源” 的路径,核心是把石油产业几十年积累的资本、技术、人才,系统性溢出到关联的新兴产业,形成 “以老带新” 的良性循环。
首先要做的,是把传统能源的价值吃干榨净。
过去大庆的模式很简单,把原油从地下抽出来,大部分直接运走,小部分炼成汽油柴油。产业链短得可怜,附加值都留在了下游。现在大庆要做的,就是把原油留在本地,一直加工到最后一公里。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大庆的石化产业基本都掌握在央企手里,地方政府根本插不上手。为了打破这个僵局,大庆建立了央地常态化沟通机制,市长和油田总经理每个月都要开一次会,所有问题当场解决。这看似简单的机制,打破了东北长期存在的 “央企办社会、地方管不了央企” 的体制壁垒,让原本两条平行线的央地利益,拧成了一股绳。
油田给地方提供原料和市场,地方给油田提供政策和服务,双方不再是过去那种各干各的关系,而是变成了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大庆同步推进了营商环境的系统性改革,砍掉了上百项行政审批事项,给民营企业平等的市场地位。很多原来只能给油田做配套的本地企业,现在开始走向全国。
五年时间,大庆的化工产业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原来只能生产基础化工原料,现在已经能做高端橡塑、精细化学品、化工新材料。通过 “油头化尾” 战略,大庆的油化比(炼油与化工产出比)从 63:37 优化至 55:45,意味着更多原油被用于本地化工深加工,产业链得以大幅延伸。乙烯产能较 “十三五” 末增长了 48.3%(近一半),化工新材料、精细化学品、高端橡塑三个百亿级产业集群拔地而起。
更让人惊喜的是页岩油的突破,古龙页岩油预测地质储量达 12.68 亿吨,相当于又发现了一个新大庆。2025 年,其年产量已突破百万吨,国家级示范区顺利建成。这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五十年,大庆的石油饭碗不会丢。
稳住了基本盘,大庆才有底气去开拓新的战场。
很多人不知道,大庆其实是中国发展新能源条件最好的城市之一。这里地势平坦,没有高山遮挡,风能太阳能资源丰富。更重要的是,油田有大量闲置的土地和厂房,有几十万熟练的能源产业工人,有几十年积累的管网和电网基础设施。
别人搞新能源要从零开始,大庆直接把采石油的队伍,变成了采风光的队伍。把输送石油的管道,变成了输送电力的电网,把原来的石油基地,变成了风光气储氢一体化的综合能源基地。
2026 年大庆能源领域投资超过一千亿,其中,标志性的风光储一体化示范项目单项投资就达 370 亿元。林甸 160 万千瓦风光发电项目正在紧张建设,正朝着 2026 年 10 月底并网发电的目标冲刺,预计年底实现全容量投产,每年能发 45 亿度绿电。国家光伏储能实证实验平台已经建到第四期,工程正在推进中,预计 2026 年底投用。
全国一半以上的新技术新设备,都要先拿到大庆来做测试。
大庆甚至把石油和新能源结合了起来。他们把工业生产产生的二氧化碳捕集起来,注入地下油层。这样既能提高石油采收率,又能实现碳减排。这项技术已经突破了多项关键瓶颈,未来会成为大庆新的王牌。
制造业是大庆转型最亮眼的一张牌。
2013 年沃尔沃大庆工厂投产,当时很多人都不看好。他们觉得东北营商环境差,产业配套不行,造不出好汽车。十几年过去,截至 2025 年底,沃尔沃大庆工厂已累计生产整车超过 56 万辆,生产的 S90 出口到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
去年吉利醇氢新能源商用车在大庆下线,大庆汽车产业正式进入沃尔沃加吉利双发驱动的时代。
为什么这些车企愿意来大庆,答案很简单,这里有全中国最好的产业工人,很多原来在油田工作的技术工人,经过简单培训就能上岗,他们纪律性强,动手能力强,干活踏实,这是那些年轻工人比不了的。
除了汽车,大庆在新材料领域也有不少突破,溢泰半导体打破国外垄断,晶圆级封装材料产能做到了八百万片,良率稳定在 99.2%,供应国内所有头部企业,圣泉硬碳负极材料项目落地,未来会成为全国新能源电池产业链的重要一环。
三
经济转型的同时,大庆也在悄悄进行着一场文化上的自我革新。
过去大庆的文化符号只有铁人精神和石油会战,这些当然是宝贵的精神财富,但如果不能和新时代结合,就会变成僵化的教条。
大庆拥有全国最丰富的石油工业遗产,第一口油井松基三井,石油会战指挥部二号院,还有遍布全市的磕头机和废弃厂房,过去这些地方要么被废弃,要么变成了单纯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除了单位组织参观,平时几乎没有游客。
现在大庆正在用市场化的手段,把这些沉睡的工业遗产,变成能赚钱的文旅 IP。
大庆油田历史陈列馆重新改造后,推出了沉浸式体验项目,游客可以穿上当年的工装,戴上安全帽,亲手操作模拟钻井平台,通过 VR 技术穿越回 1960 年的风雪荒原,感受石油会战的艰苦卓绝,改造完成后,参观人数直接增长了三成。
除了红色旅游,大庆还开发了很多新的文旅项目。冰河世纪猛犸乐园,滨州小院民宿,雪地温泉,湿地观光。2025 年全市接待游客数量稳步提升,旅游收入持续增长。
大庆正在重新诠释铁人精神,爱国创业求实奉献,这八个字从来没有过时,它不再只是石油工人的精神,而是所有创业者奋斗者的精神。今天在大庆的新能源电站,在汽车工厂的生产线上,在实验室里,你依然能看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拼劲。
四
很多人说资源型城市转型,就是政府砸钱上项目,这种说法其实非常片面。转型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好看的 GDP 数据,而是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如果转型不能带来就业,不能提高居民收入,那么投再多的钱也没有意义。
大庆在这一点上看得非常清楚,所有重大项目的引进,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能带动多少就业,2026 年的 126 个项目,全部建成后预计能带动 12.8 万人就业。这些岗位不仅数量多,质量也比以前高很多。
过去大庆的就业机会基本都集中在石油开采和化工行业。工作环境差,劳动强度大,还有一定的危险性。现在随着新能源、汽车制造、数字经济等产业的发展,涌现出了大量技术含量高,收入待遇好的岗位。
我在大庆认识的那个油三代小伙子,他现在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有十几万。这个收入在大庆,已经能过上非常体面的生活。他买了车,在市里买了房,今年准备和女朋友结婚。他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不用进油田,就在家乡找到这么好的工作。
2024 年大庆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 51300 元,农村居民达到 23962 元。这个数字虽然和南方发达城市还有差距,但在东北地区的地级市中已位居前列。
过去大庆给人的印象就是傻大黑粗,到处是烟囱和油污。现在的大庆,是名副其实的百湖之城。全市有 228 个湖泊和大片的湿地,人均公园绿地面积接近 16 平方米。
青龙湖从原来的贮灰池,变成了市民休闲的网红打卡地,安肇新河水质实现历史性提升,松花江肇源段入选全省首批美丽河湖,2022 年大庆入选国家首批无废城市建设名单,多项指标领跑全省。
走在今天大庆的街头,你很难想象这是一座老牌工业城市,街道干净整洁,路边绿树成荫,商场里人来人往,年轻人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那种曾经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绝望和压抑,已经一扫而空。
五
大庆的转型,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例,它是整个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过程中,最值得研究和借鉴的样本。
过去几十年,关于东北如何振兴,各方提出了无数的方案。有人说要搞互联网,有人说要搞金融,有人说要大力发展旅游业。但这些方案最后基本都失败了。
大庆的经验告诉我们,东北振兴不能盲目跟风,不能脱离自己的实际。东北最大的优势,是雄厚的工业基础,是丰富的自然资源,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产业工人队伍,放弃这些优势去搞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注定会失败。
不要盲目去工业化,传统产业不是包袱,而是财富,资源型城市应该立足自身优势,通过技术创新和产业链延伸,把传统产业做优做强。在此基础上,再培育发展符合本地实际的新兴产业,形成传统产业升级和新兴产业培育双轮驱动的格局。
央地融合是东北振兴必须破解的难题,东北央企多国企多,这是东北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大的优势,过去央企和地方各干各的,资源没有得到有效整合。大庆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打破了这种条块分割的体制障碍,央企和地方变成了利益共同体,形成了发展的合力。
转型离不开政府的引导和支持,政府做好顶层设计,完善基础设施,创造良好的营商环境,让企业成为转型的主体,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这一点在大庆体现的非常充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资源型城市必然衰落,似乎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铁律。从美国的底特律到德国的鲁尔,从中国的玉门到鹤岗,无数的案例似乎都在印证着这个宿命。
但大庆用自己的实践,给了我们一个不同的答案。
资源从来不是诅咒。懒惰和守旧才是。
如果你只是把资源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财富,那么终有一天会坐吃山空。但如果你把资源当成发展的资本,用它来培育新的产业,积累新的优势,那么资源就会成为你腾飞的翅膀。
东北也从来不是没有希望,东北有最好的土地,最好的工人,最好的工业基础,只要能够打破体制机制的束缚,激发市场主体的活力,东北就一定能够实现全面振兴。
2345 亿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松嫩平原上,风机和磕头机一起转动,年轻的工程师们在实验室里攻克技术难题,产业工人们在生产线上忙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重生,更是一个时代的希望。
大庆加油!东北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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