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落满第三排
腾冲的风总是裹着银杏叶的碎金,从一中的百年老树上飘下来,落在三楼靠窗的第三排,也落在林屿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十一月的阳光很软,斜斜切过教室,在讲台上投出半块光斑,老校长在讲台上念着月考排名,林屿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江屹的校服后颈沾着一点粉笔灰,他正低头转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几何图形,阳光把他的发梢染成浅棕,连指尖的影子都落在她的视线里。
他们的座位隔了两排,却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河。林屿的成绩永远在中游晃悠,江屹是常年稳坐年级前三的种子选手,是老师口中“以后要考去清华北大的好学生”,而她,只是腾冲这座小城里,一个连未来都不敢想的普通女生。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一上学期的运动会。她作为后勤留在看台上整理矿泉水,不小心把整瓶水打翻,冰凉的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刚好泼湿了江屹的校服裤腿。她慌得手足无措,连道歉都带着哭腔,他却只是皱了皱眉,把湿掉的裤腿往上卷了卷,笑着说“没事,别慌,我自己擦就行”。那天他的眼睛很亮,像腾冲夜里的星星,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刚跑完1500米,还带着点喘不过气的倦意,却还是对着一个闯祸的女生,放软了语气。
从那之后,她开始不自觉地追着他的身影跑。早自习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她就定更早的闹钟,踩着银杏叶的影子进校门;他总在课间去走廊尽头的阳台背书,她就拿着英语单词本,假装路过,听他念“abandon”念了无数遍;他喜欢吃食堂三楼的卤鸡腿,她就每天绕远路去三楼排队,哪怕她其实不爱吃卤味,只是想在他端着餐盘转身时,能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
最让她心跳漏拍的一次,是高二的晚自习。那天她发烧请假,在家躺了一下午,晚上还是撑着去了学校,因为她知道,每周三的晚自习,江屹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改竞赛题,会经过她的座位旁。她裹着厚外套趴在桌上,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抬头,撞进江屹带着担忧的眼神里。“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晚自习的安静,她慌得连忙摇头,却看见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她的桌角,“这个凉的,吃了会舒服点。”
那颗薄荷糖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笔袋里,直到糖纸都皱了,她还是像个宝贝一样收着。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屿的数学又没及格,她拿着试卷躲在银杏树下哭,眼泪砸在试卷上,晕开了红叉。忽然有影子落在她的试卷上,她抬头,看见江屹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他的数学试卷,分数是接近满分的数字。“哪道题不会?我给你讲吧。”他蹲下来,指尖点在她的错题上,声音轻得像风。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连他讲的公式都听不清,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银杏叶的清香,成了她整个青春里最难忘的味道。
后来,她开始试着跟上他的脚步。以前她从不碰的竞赛题,她会在晚自习偷偷翻;以前她总在数学课上走神,现在会强迫自己盯着黑板,把他说过的解题步骤抄在本子上;以前她觉得腾冲一中的银杏叶落得太慢,现在却盼着它们快点落,因为每一片落在他肩头的叶子,她都能偷偷记在心里。
只是她从来没敢说出口。她知道,江屹的未来是广阔的,而她的世界,只有腾冲的银杏和窄窄的走廊。她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每一片银杏叶里,藏在每一次假装路过的目光里,藏在笔袋里那颗皱了的薄荷糖里。
又是一节晚自习,银杏叶落在窗台上,林屿看着斜前方的江屹,他正低头写题,发梢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她轻轻把一片刚飘进来的银杏叶,夹进了数学书里,旁边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江屹,你看,腾冲的银杏又落了,我又偷偷喜欢你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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