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时……

第五章

闹闹又蹲在冰箱前面了。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它正仰着脑袋盯着冰箱门，尾巴在地板上一拍一拍的，特别有节奏感。那个样子，好像冰箱上长了什么它想吃的东西。

“你爸又贴什么了？”我随口说了句。

然后我看见了。

那张画贴在冰箱正中间，不大，比巴掌大一圈。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侧脸。

是我的侧脸。

我整个人定在那儿了，手里还端着杯子。闹闹见我没理它，又叫了一声，我也没听见。

笔触很轻，线条松松的，但轮廓抓得特别准。我录节目的时候习惯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绕完才开始念稿。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注意过，他居然画出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我们搬进来才几天啊。签协议那次隔着走廊，灯也不亮，他戴着帽子，我连他脸都没看清，他大概也没看清我。后来有一次他在走廊说晚安，灯也是灭的。再后来就是厨房漏水那次，四十五秒，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要命，他递了条毛巾就回房间了。

就这些。他不可能看清我的侧脸。

而且那张画里我戴着耳机，厨房那次我没戴耳机。所以不是那次。

那他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凑近了看，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你的声音比猫粮还助眠。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签协议那天，他站在走廊那头，说过一句“你的声音很助眠”。我当时以为他就是客气，跟“你看起来挺面善”差不多，随口一说，不用当真。

但现在他把这句话写下来了。写在画上，贴在冰箱上。

他说了两次。

闹闹等得不耐烦了，用脑袋拱我的脚踝。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碰到它的耳朵，温热的。它呼噜呼噜的，眯着眼睛。

“你爸画的是你吗？”我问它。

它没理我。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一边，又去看那张画。画纸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马克笔画的，线条很轻，但下笔很确定，一笔勾下来的。我的头发别在耳后，这个细节也有。我录节目的时候确实习惯把头发别到一边，不然耳机戴不稳。

他连这个都知道？

闹闹跳上沙发，盘成一团，开始舔爪子。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闹闹舔毛的细小动静。

我站在冰箱前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画的是我吗？

这句话一冒出来，我就知道是废话。画上那个人戴耳机、绕耳机线、头发别在耳后，不是我是谁？闹闹又不会戴耳机。

但万一他画的是别人呢？他以前认识的人？他前女友？

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前女友。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太确定，只知道他挺高的，声音有点哑，眼下有黑眼圈，卫衣领口经常有颜料。

对了，他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那次厨房漏水的时候看见的。

就这么多了。

我把那幅画从冰箱上揭下来，拿回房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把画夹进去。笔记本里已经有几张了——第一天那张速写，闹闹戴蝴蝶结那张。这是第三张。搬进来才几天，这笔记本就用上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纸的边缘有点扎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不行，我得说点什么。

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你听过我的节目？”

写完看了看，觉得这问题太蠢了。他要是没听过，怎么写得出“你的声音比猫粮还助眠”这种话？

揉掉。

又写：“你怎么知道我侧脸长什么样？”

这像是在审问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生气什么的，我就是有点好奇。

揉掉。

再写：“你画的是我吗？”

废话。

我叹了口气，把笔放下。算了，不回了。

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写了几个字：“我节目是凌晨两点半。”

写完看了看，在后面加了一句：——凌晨2点那个

拿着纸条走到客厅，贴在冰箱上。就在他画过的地方旁边。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黄色的便签纸，写着我歪歪扭扭的字。他的画在旁边衬着，显得我这纸条真的好寒酸。

闹闹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走廊尽头，在那扇关着的门前蹲下了。它用脑袋顶了顶门，没顶开，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特别像在说“你不来吗”。

我没过去。回了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小北发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我回了个“随便”。她又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幅画。

他画的是我。

一个几乎没见过面的人，画出了我的侧脸。连耳机线绕手指这种小动作都画出来了。

除非他一直在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不是慢慢加快的那种，是直接跳了一拍，像漏掉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不可能的。

他大概就是随手一画。

我闭上眼睛。但那行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的声音比猫粮还助眠。

一个失眠的人，说我的声音助眠。

闹闹爱吃的那种猫粮，是purina的。每次我倒猫粮的时候，它跑得比谁都快，碗还没放下就开始拱我的手。嘎吱嘎吱嚼得特别响，有时候吃到打喷嚏。

他说我的声音比那个还助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冰箱上会出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