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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排》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陈默正把最后一块橡皮擦塞进桌肚。后桌的林晚秋突然踢了踢他的椅子:“借支笔,我的没水了。”
他回头时,撞见她摊开的练习册——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电路图,像团乱麻。陈默从笔袋里抽出支黑色水笔递过去,笔杆上还沾着上周做实验时蹭的碘伏。
“谢了。”林晚秋接笔的手顿了顿,“你这笔……经历过战争?”
陈默没应声。他是班里的“透明人”,成绩中游,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本封面空白得像没开封。林晚秋是转学生,上个月才来,据说以前在重点中学,不知为什么降到这所普通高中,偏偏选了他后桌的空位。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班在讲台上推导抛物线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教案上。陈默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突然听见后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夹杂着小声的嘟囔:“顶点坐标怎么求来着……”
他从作业本上撕下一角,飞快写了个公式递过去。林晚秋惊讶地挑了挑眉,在公式旁边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
下课时,她把笔还回来,笔帽上多了个用胶带粘的小纸团。陈默拆开一看,是颗水果糖,橘子味的。
往后的日子,最后一排总有些细碎的动静。林晚秋会把不会的题抄在便利贴上,趁老师转身时贴在陈默的椅背上;陈默则会在她的物理练习册里夹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字迹工整得不像他的字。
他们从不说话,却像有默契的哑剧演员。她知道他总在第三节课后趴在桌上睡觉,会提前把他的水杯倒满温水;他发现她怕黑,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会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她收拾好书包,再借着关灯的瞬间,替她把走廊的声控灯跺亮。
期中考试前的晚自习,林晚秋突然把一张折叠的试卷推到他桌上。是去年的物理真题,最后一道大题旁用红笔写着:“这题我想了三天,你会吗?”
陈默的指尖在题目上顿了顿。这道题他见过,在父亲留下的教案里。父亲以前是重点中学的物理老师,三年前出车祸后,那些写满批注的试卷就被锁在书柜最底层。
他拿出草稿纸,画图、列方程,笔尖在纸上疾走。林晚秋趴在桌上看他写字,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突然发现他右手的食指第一节比常人粗些,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竞赛?”她突然问。
陈默的笔停了。他想起初三那年,父亲带着他去参加物理竞赛,考场外的梧桐树下,父亲说:“解题就像走迷宫,总有条路能通到出口。”
“瞎写的。”他把写满步骤的草稿纸推回去,起身往厕所走。走廊的灯坏了,黑暗里,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晚秋举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他脚边晃来晃去。
“我以前也学竞赛。”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飘,“后来摔断了腿,休学了一年,就跟不上了。”
陈默这才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微微有些拖沓,只是平时藏得很好。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林晚秋的物理卷子上多了个鲜红的92分,最后一道大题旁边,老师用红笔写着:“思路清晰,有潜力。”她拿着卷子转身时,看见陈默的桌肚里露出半本旧教案,封面上是个熟悉的名字——去年物理竞赛的评委之一。
放学时,林晚秋在陈默的书包里塞了个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颗橘子糖,和一张画着迷宫的速写,迷宫的出口处,画着盏亮着的灯。
陈默捏着那颗糖,走到走廊尽头。声控灯坏了很久,今天却突然亮了,暖黄的光里,林晚秋正踮着脚,往灯泡底座里塞新的电池。她的右腿不太方便,踮脚时晃了一下,陈默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啦。”林晚秋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灰尘,“以后不用再跺脚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突然想起父亲教案里的一句话:有些灯不用特意去点,有人的地方,自然会亮。
晚自习的预备铃又响了,最后一排的桌上,两张物理卷子并排放在一起,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都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轻轻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