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人不用手机,原因是觉得有个庞大到难以对抗的组织会通过手机监控伊。这在我这个中国人听来实在好笑:“Just get used to it!”有时候他还会要求我关掉手机与手表,我笑:“我真怕你最后会要求我在做爱时戴上锡纸帽。”
但伊其实有一个手机,只是没有SIM卡,且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关机状态。伊有一个小笔记本,记着许多电话号码与邮件地址,在与我认识的第一天,伊就问我借了手机,打给旁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伊没有要我的联系方式。我们只是挥手说再见:“See you around!”
这地方确实小到可以随时随地 see people around,第二天我与朋友吃完饭往海边走时就碰上了伊;但随后伊便消失了。
几天后,我终于在咖啡店遇到了伊,伊原来去了趟曼谷。我们在吃饭时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方式:我每天需要完成一万步的活动量,所以每晚八点,我一般都会出现在海边。
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见面方式。自然,这是有一些老派约会的浪漫之处,早个十分钟或晚上十分钟都不大要紧;对于一个不用手机也没有手表的人来说,伊也算得上是惊人的准时。但关键在于,伊知道该在何时何地找到我,因为我努力保证自己会准时准点出现在那个地方;而我并不总是知道该怎么找到伊。
我们在市场吃点心时,伊说起给前一天才认识的韩国男人发了邮件。我抬眼看伊:“你要了他的联系方式。但你没要我的联系方式。”
伊略显无措:“我、我准备问你要的。”
我耸肩:“反正我也不喜欢只能由对方决定要不要联系我的感觉。”
最后,我厌倦了。我们同意应当分头去寻找新的人。
我开始避免晚上八点在海边停留得太久,但还是在码头上遇到了伊。我没有同伊寒暄,伊却找到我,说之后想去中国云南旅行,问我是否有什么建议。
我说,你还是自己探索吧。
伊又问我可否获得我的联系方式——在我们认识了整整三周之后。
我笑了:“No.”我很享受伊错愕的表情。
我说:“你应该早点问的。现在太晚了。现在我明白了一件事。”
伊问我明白了什么,我说我不想告诉伊,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我明白了如果你想联系人的话是可以联系人的,对吗?”
伊笑了:“是的,我可以。”
我说:“你认识韩国男的第一天就问他要了联系方式,认识他的第二天就给他发了邮件。而你并不想要联系我。”
伊试图解释:“韩国男是个过客,而你说你要在这里待到月底,所以我觉得我可以晚一点再问你要联系方式。”
我说:“我是按天租的房子,我随时都可能离开,而你并不担心这一点。”
伊说:“我不需要联系你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找到你——”
我打断伊:“你以为我永远都会待在那里吗?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海边?”
伊握住我的手:“我是真的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我仍然回答:“No.”
伊垂下头:“我觉得你只是想伤害我。”
不得不说,回去的路上我确实感觉力量充沛——包里还放着5千克哑铃呢!如同一位收回了神力的古希腊神祇。但走着走着,我又有些惴惴:伊看起来是真挺伤心的,我是不是真的伤害了伊?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伊的住处门口等伊,伊却骑着自行车赶上了我。我叫住伊:“我答应过你每次分别时都要好好拥抱的。”
拥抱过后,伊请我进屋坐坐,我同意了,但立刻意识到那是个坏主意:“这表明我们两人都在‘寻找新人’这件事上失败了。”我们恐怕是这小城里唯二的四十岁以下、会说英语的长旅客。这将就的感觉太强,我不愿再投身寂寞,最后还是背着我的5千克哑铃回家了。
我曾不止一次看着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几乎带着一丝恨意地想:“你对我拥有力量,是因为我给了你那力量。”有些人并不想要那力量,但有些人却很擅长于玩弄那力量。也许一开始就不给出力量是最安全的,但收回力量的感觉也是无与伦比啊!以后恐怕还是会像分发调查问卷一样地分发自己的力量,能收回多少就看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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