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缕
木槿花開了
端午将近,文德殿的案头堆了十几只盛着彩丝线的小竹筐,是尚宫局呈上来供陛下挑选的。
段子昂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抬头便看见萧殊鹤坐在窗边,正对着一只竹筐发怔。
午后的光透过花窗格子落在他身上,将月白常服映成淡淡的金色。他手里捏着一缕五色丝线,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线在指缝间缠了又散、散了又缠。
“殊鹤。”
没应。
“殊鹤。”段子昂走过去,弯腰凑近了些。
萧殊鹤猛地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把丝线往袖子里藏:“看完了?”
“看完了。”段子昂的视线落在他袖口,明知故问,“藏什么呢?”
“没什么。”萧殊鹤别过脸,声音平平的,“尚宫局送来的样品,我替你过一眼。”
“哦?”段子昂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含笑地看着他,“那看完了吗?定哪个颜色?”
萧殊鹤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缕丝线,展开来。
是五色,青、赤、黄、白、黑,编成了精致的长命缕,一端还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子,晶莹剔透。
“这个。”他把长命缕搁在桌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青色正,赤色艳,配你。”
段子昂拿起那缕长命缕,在指间翻转看了看,忽然笑了。
“你方才就是在编这个?”
萧殊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挑的。”
“尚宫局送来的样品,编得这么齐整?”段子昂把长命缕凑近了些,指着其中一个结,“这个结是你打的,你的结比他们的紧。”
萧殊鹤的脸终于红了。
他不说话了,起身就要走,手腕却被段子昂一把握住。
“跑什么?”段子昂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没跑。”
“那坐下。”
萧殊鹤僵了一瞬,到底还是坐了回去,但把脸别向窗外,只留给段子昂一个通红的耳廓。窗外的光落在他耳廓上,红的透亮。
段子昂看着那只耳朵,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他拿起长命缕,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系在自己腕上。五色丝线绕过手腕,青的衬着赭黄袍的袖口,很醒目。丝线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萧殊鹤用余光瞥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段子昂系好了,把手腕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萧殊鹤的目光落在那个结上,确实是他打的,紧实周正。再往上,是段子昂的手腕,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河面下的暗流。
“……还行。”他听见自己说。
“还行?”段子昂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长命缕,语气漫不经心似的,“那方才谁对着它发了半天呆?我还以为他要把这缕线看出花来。”
萧殊鹤深吸一口气:“段子昂。”
“嗯。”
“你今日是不是特别闲?”
“不闲。”段子昂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温柔而专注,“但看你比看折子重要。”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那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萧殊鹤抿了抿唇,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他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桌案边缘,指甲划过木纹,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声音放得很轻:“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段子昂弯起唇角,“你不也趁我醉了的时候,说了很多好听的话?”他说这话时,拇指轻轻蹭了蹭萧殊鹤的手背,那触感粗糙又温热。
萧殊鹤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力道,眼尾微微泛红,倒像是被春风吹软了的桃花,花瓣一样的颜色从眼尾晕开,染到颧骨。
段子昂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萧殊鹤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腹有薄茧,腕上系着他亲手编的长命缕。五色丝线衬着麦色的皮肤,说不出的好看。那掌心有细细的纹路,还有一道旧疤。
“做什么?”他问。
“手给我。”
萧殊鹤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段子昂的掌心干燥,贴上来时带着微微的灼热。
段子昂合拢手指,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一下,两下,慢悠悠的,像在抚弄什么珍贵的东西。萧殊鹤的指节被磨得发痒,那痒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殊鹤。”他的声音低下来。
“嗯。”
“你知道长命缕还有个别名吗?”
萧殊鹤想了想:“续命缕?”
段子昂看着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像金明池的水波映着日头:“叫五色丝。”他说话时睫毛微微颤动,扫过自己的下眼睑。
“我知道。”
“还有,”段子昂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叫合欢。系上它,祈的是长命百岁,盼的是岁岁相见。”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拇指在萧殊鹤掌心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又小又圆,带着体温。
萧殊鹤的手指颤了一下,像被那圈烫着了。
段子昂握得更紧了些,拇指从他的指节滑到指腹,又从指腹滑到掌心。萧殊鹤的指腹凉,掌心肌肤薄,能摸到细细的骨骼。
“所以,”他说,“你给我编这个,是什么意思?”
萧殊鹤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段子昂的手腕移到萧殊鹤的指尖,将那缕五色丝映得格外鲜亮。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虎口,热热的。
“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你喝酒喝成这样,又满身是旧伤,再不系个长命缕,我怕你……”
他没说完。
段子昂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里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那蜜从眼角溢出来,淌过鼻梁侧边,在鼻翼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怕你活不过端午节。”萧殊鹤说完,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连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都染透了。
段子昂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但肩膀在微微发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透过交握的手传到了萧殊鹤那边。那震动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萧殊鹤被他笑得更恼了,抽手就要走,段子昂却忽然倾身向前,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那心跳撞在萧殊鹤的掌根,像有什么活物在他手心里蜷着,一伸一缩。
“你听。”段子昂说。
“听什么?”
“它在说,我还舍不得死。”段子昂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还没和你过够端午,还没戴够你编的长命缕,还没听够你说那些趁我醉了才肯说的话。”他每说一个“还没”,心口就重重地跳一下,像在点头。
萧殊鹤不挣扎了。他的手掌贴在段子昂心口,感受着那里的温度与跳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那热度从眼眶涌上来,顶得鼻梁发酸。
“段子昂。”他轻声说。
“嗯。”
“你以后少喝点酒。”
“好。”
“身上的旧伤,入冬前让太医再看看。”
“好。”
“不许再装醉骗我说那些话。”
段子昂顿了顿,笑着问:“这个,能不能商量?”他的笑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萧殊鹤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眼尾泛红,一个笑意温柔。窗外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浮着。
“……不能。”萧殊鹤说,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弯了起来。那弯起的弧度很小,像月牙刚刚露出云层。
段子昂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弯起的嘴角。那嘴角温热,微微往上翘,指尖碰到时,萧殊鹤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殊鹤,你笑起来真好看。”
萧殊鹤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耳廓红得像烧透的炭。那红色烧得耳朵发烫,连带着脖颈也泛了粉。
“……你别看。”他说。
“已经看了。”段子昂凑过去,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梨花瓣,“以后也想一直看。”他的唇碰到耳廓时,萧殊鹤浑身一颤,那触感像一片凉丝丝的花瓣落在发烫的皮肤上。
窗外,有燕子掠过花窗,在梁间呢喃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握的手,和那缕系在腕间的五色丝线。丝线的细丝微微扎着手腕内侧的皮肤,痒痒的。每一种颜色都在烛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青的冷,赤的热,黄的暖,白的透,黑的沉。
像春天所有的颜色都缠在了一起。缠得紧紧的,勒进皮肤,留下红痕。
夜里,萧殊鹤已经睡着了。
段子昂靠在枕上,一只手揽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腕抬起来,借着烛光看那缕长命缕。烛火跳了一下,五色丝线在暖黄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小小的蛇,安静地伏在他腕间。
那个紧实的结确实是萧殊鹤的手笔。那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就连编一个长命缕,也比旁人打得更用力些。结的每一道弯折都整整齐齐,用力拽都拽不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萧殊鹤睡得很沉,睫毛微颤,呼吸均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段子昂的衣领。那手攥得很紧,衣领被拽得变了形,露出一截锁骨。
段子昂凑过去,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萧殊鹤的眉心温热,皮肤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吻下去时,那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平了的湖面。
然后他用自己的手腕贴了贴萧殊鹤的手腕。两条手臂并排放在一起,一条系着五色长命缕,一条什么也没有,肤色一深一浅,像春天和冬天挨在一块儿。萧殊鹤的手腕凉,段子昂的手腕热,贴在一起时,那凉意一点一点被捂暖。
“殊鹤,”他低声说,“明天我也替你编一条。”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混着萧殊鹤均匀的呼吸声,像两股细线拧在一起。
萧殊鹤没有听见,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肩窝里的呼吸又热又匀,一下一下地拂在段子昂的锁骨上。
段子昂弯起唇角,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枚手腕贴在一起,微热的皮肤挨着微凉的皮肤。萧殊鹤的脉搏从手腕传过来,和段子昂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五色丝线在夜里看不见了,但那份缠绕的触感还在,沉甸甸地系在腕间,像一句咽进喉咙里、用体温焐热了的情话。
长命百岁,岁岁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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