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回头的。可每当有人喊起我过去的名字我都如同触电般耸起肩膀——我一直以来都尽全力克制这种如同膝跳一般的生理反应,不许回头,不许颤抖,保持平静,当做没听见,给我继续往前走。
平静地继续走,不要露出破绽,你已经来到了新世界,你已经是新的你自己了,你有了新的名字,你有新的未来。
“我觉得佳宁很好听啊,我就叫你佳宁。”
佳宁,佳宁。你有时候会戏谑地在后面加上吊儿郎当的儿化音,有时候在前面加上我的姓氏,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这个名字最开始只有你知道。她曾经短暂地存在在我的生命里,后来它超越了名字本身,成了我们的暗号。寥寥十三笔勾连起我们浅薄的情,勾连起我们的那些年,在冷风里在大海旁在我们号啕大哭或酩酊大醉的深夜里——佳宁,佳宁!
多么青涩的名字。属于少女的名字。佳宁她有疏浅的蓝色眉眼,晶莹圆润的轮廓,佳宁爱穿浅色的宽松衣服,佳宁的头发总是松散地落在后背——后来她反复剪短,不过你已经看不到了。
像青杏一样涩口的名字,像青杏一样烂掉一个还会有无数个的名字。可那一颗青杏它长久地挂在那片树荫里,依偎着你这棵苍翠美丽的树。她曾经对着她美丽的长发低语,她们一起仰望高远的苍天,和来此栖息的鸟儿一起轻轻唱和,鸟儿飞走,她们继续平静地共同荣枯。
佳宁问,我也会和其他青杏一样成熟、然后烂掉吗?我是问,我也会有一天从枝头落下吗?
她说,我本来就不是杏树,可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呢?
那颗杏身上沾的露水落在树的叶片上,留下一颗斑驳的烫痕。她们都没说话,都只是望着来到深秋的天空,真漂亮。鸟儿向上飞就是无尽的自由,果实向下落,也会回到妈妈那里去。我们的母亲是大地。
“我回到妈妈那里去了”,佳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是真的我,是用骨头在钢铁丛林里擦出火星的我。
我把头发干净利索地盘起,不让任何碎发扰乱我的专注,我的眉眼从蓝色变成锋利的艳红,身上的衣料缠绵地吻着我的曲线。
我在不同场合有了不同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我,每一面都是我,每一个名字我都会回头,每次回头,我就多说一句谎话,每次回头,那颗青杏就在土地里埋得再深一分。
再听到其他重名的人我也不做出任何动摇,头都不肯低一点,跟我没有关系。别人的人生,过去的人生,那颗分文不值的杏,分文不值的轻狂过去,跟我没有关系。
其实我说谎了,因为那不是你的声音而已。
对不起。那年你让我从枝头脱落,那颗杏深深地埋到土里,它没有自由,她和你一样扎根了,如今这棵红色的杏树,陌生吗?这棵不结任何情果的杏树,熟悉吗?
任何鸟儿都不敢降落在此,任何刀斧都不能伤我分毫,铁叶钢枝,披挂金银,一年四季都愤怒地美艳着。现在我们都是一棵树了。
——佳宁,佳宁。
直到有一次和你相似的声音在我身后炸响,我回头,那一瞬间惊怖嗔恨悔怨一齐涌上我眼中,被我盘起的黑发几乎立刻倒竖,那惊天动地的一瞬间里我重拾了所有被丢弃的人性,近似于一生的一秒里我回首了我们的所有幼稚的荣枯,正要寻找你狭长的眉眼,原来是别人在喊别人。
砍断这棵树,只需要另一棵树轻轻地摇晃叶片。
只有你停在我过去青涩的青色年岁,密密地喊着我秘密的名字,我又惊又怒的失态回首,是我对事不对人的隐秘虔诚;在人海中再回首,是我失格。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