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麟JoCeLyn
26-05-20 21:21

[平海]沉鱼(520特辑一发完)

庄国的春天来得迟,走得也快。

藏海第一次见到庄芦隐时,桃花正将谢未谢。他被领进偏殿,庄芦隐搁下军报,说了句“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眸。

藏海生得极好,眉目间带着几分病气,像拢了一层薄雾。他跪在那里,耳尖泛着浅红,似乎有些怕生。

“回大王,雍国已亡。”他的声音轻而缓,带着咳嗽过后特有的沙哑,“藏海不过一介流民,求大王收留。”

说完又低了头,睫毛微微颤着。

庄芦隐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细瘦的手腕上:“你懂得什么?”

“回大王,懂一点书,一点棋,一点煮茶的手艺。”藏海抿了抿唇,“都不精,但都还拿得出手。”

庄芦隐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让人带他下去。

藏海住进了王宫西侧的小院,离庄芦隐的书房很近。传话的宫人笑着说大王说您身子弱,住得近些好请太医。

藏海道了谢,等宫人走后,才慢慢收起脸上那点羞怯,望向窗外的天。

雍国的天不是这样的。雍国的天灰,庄国的天蓝得过分。

这是赵秉文交给他的任务——让敌人觉得你毫无威胁。他学得很好。

住下的第七日,庄芦隐来了。

藏海正在煮茶,炭火慢焙,茶叶在壶中翻卷。他被烟呛得偏头咳嗽,庄芦隐便抬脚走了进来。

“你这咳疾,太医怎么说?”

“回大王,老毛病了,不碍事。”藏海用手背抵着唇,“大王怎么来了?”

庄芦隐没答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他又喝了一口,才说:“往后你就留在庄国吧。”

藏海怔了怔,垂下眼:“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亡国之人依附强者,再合理不过。

往后两年,藏海在庄国的日子过得并不坏。

庄芦隐待他极好。赏赐不断,时常召他下棋谈天。藏海也不多话,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煮茶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庄芦隐的侧脸。

庄芦隐是个好看的人。眉峰如刀,鼻梁如岭,连垂眼看军报时都带着一股凌厉。可他对藏海,却总是温和的。

“你这几日又瘦了。”有一次庄芦隐忽然开口,皱着眉看他,“太医开的药吃了没?”

藏海正在剥橘子,顿了顿:“回大王,吃了的。”

“骗人。”庄芦隐将他手里的橘子拿过去,自己剥好了递回来,“你每次说谎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屈一下。”

藏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大王观察得倒是仔细。”

庄芦隐没应这句话,低下头继续批军报。

藏海捏着那瓣橘子慢慢放进嘴里。很甜。庄国的橘子比雍国的甜,甜得有些不真实。

他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棋子。赵秉文的策略很简单——九句真话,一句假话。只有让庄芦隐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那一句假话狠狠捅上一刀。

第一年,南方水患,藏海出了一个主意:“臣在雍国时听闻,改以疏通河道为主,花费更少,效果更持久。”

庄芦隐采纳了,省下了大笔银钱。藏海微笑着接受了称赞,回去后却独坐了许久。那个主意表面是好的,却在河道规划中埋了一个隐患——三五年后,庄国最大的产粮区会减产三成。

第二年,西北戎族为患,藏海又说:“戎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拉拢其中一部,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好?”

庄芦隐依计行事,果然平了边患。但藏海没说,他让拉拢的那一部是最反复无常的。迟早会反噬。

他每出一个这样的主意,心里就沉一分。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舒服了。

那年初秋,庄芦隐带他去猎场。庄芦隐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一箭射中了一只白狐。藏海在远处看着,忽然咳得弯下了腰。

庄芦隐立刻翻身下马,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说了多少次,别出来吹风。”

语气是责备的,手却稳稳扶着他的肩,掌心温热。

藏海靠在他身上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庄芦隐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点隐忍的关切。

“大王的衣裳上有血。”

“狐狸的血。”庄芦隐笑了笑,“你喜欢那张皮子吗?我让人给你做个围领。”

藏海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字。

那年冬天,藏海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那手滚烫。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庄芦隐坐在床边,衣冠不整,眼底青黑。

“大王怎么来了?”藏海声音细弱。

庄芦隐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说:“我怕你死了。”

藏海愣住了。他看着庄芦隐,对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或许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想害庄芦隐了。

可是太迟了。

第三年秋天,雍国复国的消息传来。雍国国君不知何时被救了出去,联合诸国一路势如破竹。边境城池接连失守——南方的粮食运不上来,西北的戎族在背后捅刀,几处关隘的守将因为藏海“不经意间”提过的部署建议而做出了错误判断。

两个月内,庄国从一方霸主变成了腹背受敌的困兽。

庄芦隐召见了藏海。

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藏海跪在地上,脸白得没有血色。

庄芦隐看了他很久:“是你。”

不是问句。

藏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深深叩首:“臣只求大王一件事。杀了臣。”

庄芦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杀了你?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抵消一切?”

他取下佩剑走向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守住庄国的。”

门关上了。藏海跪在黑暗里,长久地没有动。

庄芦隐拼命去守了。可他的敌人不止一个,是多个。藏海设计了两年的网,在这一刻彻底收紧。

最后一战,在都城外的平原上。庄芦隐以三万残兵对阵八万联军,打了三天三夜。

消息在夜里传来。

庄芦隐战死。冲锋时被流矢射中,从马上坠落。

藏海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煮茶。水烧开了,他伸手去提壶,手抖得厉害,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知道了。”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壶茶慢慢变凉。

茶凉了颜色会变深,这是庄芦隐告诉他的。庄芦隐说,你煮的茶一定要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藏海笑了起来,眼泪一颗颗砸进茶汤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说“求大王收留”,想起庄芦隐剥好的橘子,想起那句“我怕你死了”。想起庄芦隐说“往后你就留在庄国吧”时的语气,那么随意,那么笃定。

他是真的想留下来。

只是太晚了。

深秋,藏海站在城外的江边。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岸边石头上放了一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九句真话,一句假话,唯有一句从未说谎——臣煮的茶,大王是第一个说好喝的人。”

然后他向江中走去。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胸口。他没有停,慢慢地往前走,像这四年来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响。

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江水声,不是风声,而是记忆里庄芦隐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往后你就留在庄国吧。”

藏海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有没有回答?

有的。在那个春天,桃花将谢未谢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很小声,小到庄芦隐大概没有听见。

他说的是——

好。

江水汤汤,东流不复。

后来那片江上偶尔有人说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很好看的人从这里投了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死。

只有一个传说,说那天江面上漂满了桃花瓣,明明已是深秋,却满江都是桃花香。

真假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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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