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亲爱的卡夫卡君
26-05-20 22:28

前阵子很多关于李翊云获奖的争议,都没有细看,今天读了读《万物自然生长》,才稍微感受到作家与公众之间那两道相互抗衡的力。这么多人对这本书的创伤书写感到激愤不平,似乎也不难以理解,因为书写死者,很容易滑入生者假借死者身份发声的泥淖,死者思想是天然存在的缺口,一旦出现人为填补的痕迹,就会有人质疑动机——质疑这种填补里自带的宽恕意味。李一开始就这样做了,大儿子文森特在九月末离世,到十一月末,母亲已经写完了那本为儿子写的书,她兀自说儿子一定会喜欢这本书,会为之骄傲,甚至会在她力求峻洁的字句里执意添上几个形容词、副词。她和儿子平日里习惯用词语打趣,他们曾经那样做过,所以母亲如此揣测儿子的做法,可是换成读者会怎么解读?也许他们只看到一个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如此骤速地提笔著书,仍在注重语言韵律与感官之美,这样的做法实在令人困惑难安。可读到后面,我有了其他想法。李写到在儿子离世前几周,他们看中一栋心仪的房子,交定金的那天文森特离开了人世,两件事间隔四小时,她说如果是写小说,她绝不会把这样两件事安排在同一天,这种巧合过于造作刻意。但我想这两件事其实是可以放在一起的,我们回忆一个人,也不过只是回忆几个瞬间,死亡转化为房子的定金,与儿子共同生活的记忆转化为几个副词、形容词,由物事勾勒出人的轮廓,这是极其自然的做法。
作家的极端创伤进入公众视野,本身无可厚非,可如果公众在李究竟爱不爱儿子这件事没有取得共识,那么一切都无从谈起,这本书也没有阅读的必要。读者尽可以埋怨她的一厢情愿、她的词难达意,但不能否定她的情感,她当然深爱她的孩子,这是讨论的前提,如果世间有所谓悼亡十诫,里面一定会有一诫是不可质疑母亲丧子的悲恸。彭小华写的《她写出了深渊,但没有写如何走出深渊》也首先肯定了她的精神痛苦,不过这篇文章更多是基于自杀干预的角度所做的专业辨析,着重指出李在建立她的母职形象时,观念和做法都有很多失败的、令人困惑的地方。李多次写到她在接连丧子后困在深渊度日,但沉下心想一想,究竟什么才叫做走出深渊?至少在书中李已经给出答案——无解,无解的宿命,投子认负。我理解她,或者说我倾向于理解她。我不清楚世界上每年有多少个文森特和詹姆斯,但我知道这里面有许多人是不可拯救的,不是不值得,而是拯救意味着修复生命的裂隙,而这些人本质里的颓丧足以让人感觉到他们就是裂隙本身,这几乎像是一种宇宙常量,无论如何修复,裂隙始终存在。我们终究只拥有有限的心智、有限的时间和有限的垂怜,来面对这个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这不是通过健康育儿就可以规避的。普利策颁奖词中提到生命的延续,我想这是这本书最终被写下来的意义,如果说李翊云做了近似救赎的事,那只可能是她用文字救了她自己。文字,无尽的文字,是她唯一能把控的事。我们总是在公众狂欢中不断听到家庭伦理、写作伦理、各种伦理,但对于她来说,只有一种伦理,就是自己如何继续活着的伦理。要是连这点权利也要被剥夺,那人生真的太辛苦了。

发布于 浙江